“我不信。”沈明远吼了一声，可声音里透着虚，“奶最疼我了，她不会骗我！”
“疼你？”张桂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疼你会让你娶于红梅这样的媳妇？疼你会看着你媳妇举报你大舅？疼你会挑唆你跟亲生母亲断亲？沈明远，你醒醒吧！你奶疼的是她自己，是她三个亲生儿子，你不过是她手里的工具！”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沈明远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这些年奶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越想越觉得，母亲说的…… 好像有道理。
于红梅在旁边急了：“你别听她胡说！咱奶那是为咱们好！”
“为咱们好？”张桂英看向她，“于红梅，你娘家借钱的事，是不是你奶给你出的主意？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借了就别还，反正你妈存折上有不少钱 ？”
于红梅的脸一下子白了，这事她只跟沈明远说过，张桂英怎么会知道？
“看，又被我说中了。”张桂英摇摇头，“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一对二逼。”
书记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他没想到沈家老太太这么能搅和，人在城里，手还伸这么长。
“明远啊，”书记叹了口气，“你妈说的这些，是真的？”
沈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张平泊气得一拍桌子：“好啊！我说你们两口子怎么突然这么嚣张，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撑腰！沈明远，我告诉你，今天这亲你断也得断，不断也得断！我们张家的闺女，不是让人这么欺负的！”
张平义、张平展也跟着附和，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沈家族里的两个长辈面面相觑，脸色也很难看。沈家老太太做的这些事，确实不地道。
张桂英等众人骂得差不多了，才摆摆手：“行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今天叫大家来，是断亲的，不是翻旧账的。既然要断绝关系，那就断个彻彻底底。把沈明远养这么大的抚养费，高中的学费、文具费、娶媳妇的所有花销、婚后的吃喝用度，都要算清。”
“既然生了就要养，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要算？那是不是吃进去的还都要给你吐出来。”
“当然要！养儿防老，前期投资就是为了老了受益，我又不是做慈善的，不认不识的养着个没血缘的陌生人？玩呢！花的都是老娘的钱，凭啥不要？”
一直让于红梅冲锋陷阵沈明远躲在后面当好人，在听见这么多钱时也终于忍不住了。
妈，这…… 这抚养费哪有往回要的道理？传出去让全村人笑话。
笑话？ 张桂英冷笑一声，你媳妇嚣张的喊着要断亲的时候不怕人笑话，我要钱就怕人笑话了？沈明远我告诉你，今天这亲是你们要断的，不是我要赶你们走。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别以后又腆着脸回来当孝子占便宜。
沈明远被说得一噎，心里开始后悔，今天媳妇还是冲动了。可他自己…… 又何尝没有私心？
于红梅万万没想到张桂英会跟丈夫算抚养费，脸色难看的不行，
“你别拉个死人脸，我这可是应你的要求。老六，”沈志国一个激灵，赶紧看向母亲。
张桂英变脸技术练的炉火纯青，慈祥的对沈治国说：“老六，接着算。”
八个孩子里沈志国写字算账最快，提笔就写。
第一项，沈明远从小到大的口粮钱。 张桂英掰着手指头，语速不快不慢，从出生到十八岁，按每年三百斤粗粮算，一斤按一毛二，十八年就是……
沈志国笔走龙蛇，飞快地算着：妈，六百四十八块。
听见没？六百四十八。 张桂英看向于红梅，这还只是吃的，没算穿的、用的、看病抓药的钱。
于红梅的脸已经绿了：你这是抢钱！谁家养孩子还往回要钱的？
你不是要断亲吗？断亲就是两清，两清不得算账？ 张桂英眼皮都不抬，第二项，高中学费。沈明远读了三年高中，学费、书本费、住宿费，一年十二块，三年三十六块。还有他每个月的生活费，五块钱一个月，三年十个月……
一百八十六。 沈志国立刻报数。
第三项，娶媳妇。 张桂英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于红梅身上，彩礼一百二，三转一响一百八，酒席六十，新房修缮四十，总共四百块。这钱是我和你爸一分一分攒的，于红梅，你当初进门的时候可是穿着新衣服、戴着新手表进来的，不会不认吧？
于红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手表她现在还天天戴着呢，怎么不认。
第四项，婚后补贴。 张桂英继续说，你们结婚后就跟着我们一起吃喝，我和你爸不管挣钱多少，在吃食上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们。这一点你们不会不承认的对吧？
于红梅和沈明远就算不想承认也没办法，大舅二舅他们都知道，想否认也否认不了。
沈志国把最后一笔落下，抬头汇报：妈，合计一千六百二十四块。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一千六百二十四块，在这时候的农村可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年，满打满算也就能挣一百来块。
于红梅的脸从绿转白，又从白转红，最后憋出一句：你胡说！哪有这么多！
账在这摆着，每一笔都有出处。 张桂英指了指沈志国手里的纸，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自己算，算出来多少是多少，我不占你便宜。
张平泊在旁边听得解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这个小妹，从小就鬼精，这账算得，比公社的会计还利索。
书记也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那个…… 明远媳妇，你婆婆算的这些，有没有出入？
于红梅被那一千多块的数字吓住了，可骑虎难下，一咬牙：断！凭什么不断！不就是一千多块吗，我们还！
张桂英等的就是这句话，志国，写上：沈明远、于红梅自愿与沈家沈从文全家断绝关系，此后男婚女嫁、生老病死各不相干。欠款一千六百二十四块，分五年还清，每年还三百二十四块八毛，每年年底前结清。逾期不还，按银行利息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