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她总觉得孩子们是讨债鬼，是拖累。现在才明白，孩子就像小树苗，你不浇水、不修剪，自然长歪了。
这一世，她要亲手把这些树苗栽正了。
至于那些已经长歪了、救不回来的 ——
比如沈明远，比如沈玉兰。
那就砍了烧火吧。
张桂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柜里没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裳。她挑了两件还算齐整的叠好，又把户口本、断亲书、还有藏在炕席底下的两块钱仔细包好，塞进布包里。
最后，她从衣柜最底下的砖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陪嫁，上一世她一直藏着，最后被沈玉兰骗走了。
这对镯子没有空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更不值钱。对张桂英而言是父母留下来的念想。
这一世，她谁也不会给。
把银镯子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跟断亲书放在一起。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从文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满地狼藉 —— 打翻的板凳、碎了的盘子、还有墙上蹭的泥印子。
“这是……”沈从文一愣。
“断了。” 张桂英从屋里出来，语气平淡，“老大两口子，断亲了。”
沈从文看着她，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儿子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断了好。”
他没有问细节，也没有说 “毕竟是亲生儿子”这种屁话。上一世的事他都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永远都会跟媳妇站在一边。
“东西收拾好了？”沈从文问。
“差不多了，孩子们在收拾。”
“那行，我去把院子扫扫。” 沈从文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
张桂英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上一世，他走得太早，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大家子豺狼。这一世，他还在，还能陪她一起扫院子、一起过日子。
够了。
真的够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桂英一家就推着两辆自行车出了村。
沈从文骑一辆，驮着行李和老七老八。张桂英骑一辆，驮着锅碗瓢盆。四个大点的孩子跟在后面走，一个个精神抖擞，像是要去远征。
村口，张平泊三兄弟和三个嫂子还有一群侄子侄女侄媳妇早早的在这等着了。
“走！”
张桂英的一声令下，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说是大部队，一点不夸张。
张桂英一家八口，加上宋玉珍、张建宁两个侄女辈的，再加上三个哥哥嫂子六个人，还有侄子侄媳妇六个，一行人乌泱泱二十多|口，走在乡间土路上，还是挺震撼的。
走在最前面的沈从文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媳妇，你这阵仗，跟打仗似的。
打仗咋了？ 张桂英哼了一声，咱这是进城享福，又不是去逃难，怕啥？
沈从文笑了笑，没再说话。
沈建民和沈志国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兴奋得不行。他俩长这么大，最远只去过镇上，连县城都没进过，更别说市里了。
六哥，你说城里真有汽车吗？ 沈建民小声问。
废话，当然有！ 沈志国一脸 你真没见识 的表情，我听老师说，城里的汽车比咱村的牛车还多，嘟嘟嘟地跑，可快了！
那…… 城里有糖葫芦吗？
肯定有！不光有糖葫芦，还有冰棍、汽水、大白兔奶糖！
俩孩子越说越兴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妈，还有多远啊？ 沈桂兰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奶声奶气地问。
快了，到了镇上坐汽车，一会儿就到市里了。 张桂英回头哄了一句。
人少可以骑自行车，现在二十几口人两辆自行车可骑不下，只能到镇上坐公交车。
汽车？！ 沈桂兰眼睛一亮，我要坐汽车！
我也要！ 沈铁军也跟着喊。
孩子们的笑声洒了一路，张桂英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上一世，她整天忙着挣钱、忙着跟婆婆斗、忙着给儿子们擦屁股，从来没有像这样，安安心心地陪孩子们走过一段路。
现在想想，那些年真是白活了。
镇上的汽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个站牌，每天只有两班去市里的班车，早上一班、下午一班。他们到的时候，早上那班车刚到。
一辆绿皮的旧公交车，车身上印着 市公交公司 的字样，窗户破了两块，用塑料布糊着。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叔，扯着嗓子喊：去市里的赶紧上！满了就走了啊！
一行人挤上车，车票五分钱一张，小孩三分。张桂英数了数人头，掏出几毛钱递过去，司机撕了一沓车票给她。
这时候没有超载这一说，只要能上去，就拉。
张桂英他们一上车，本来就拥挤的车厢更挤了。仅剩的两个座位让给大哥大嫂，剩下的二十来个人全部挤在过道里，抓着扶手站着。
汽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市里方向开。
孩子们扒着窗户往外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看！牛！
那是马！
哇，好大的河！
张桂英靠在座椅背上，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样子，心里感慨万千。
上一世，她带孩子们去市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去都是为了办事，匆匆忙忙，从来没有让他们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这一世，她要让孩子们见世面、开眼界，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一个个都成了井底之蛙。
汽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了靠近城市的城乡结合部。
哇 ——
孩子们同时发出惊叹。
宽阔的柏油马路、一排排整齐的平房、骑着自行车穿梭的行人、还有偶尔驶过的小汽车 —— 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新鲜得不得了。
妈，这就是城里吗？ 铁军指着路边村子问。
这不是城里，和咱们村一样也是农村。 张桂英说。
城乡结合部这里专门有一个站，一行人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