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多，张桂英被尿憋醒。起身上了趟厕所回来后就看见老婆子躺在对面下铺翘着腿嗑瓜子，地下都是瓜子皮。
“哎?这不是卖猪下水的外来户吗？”
老婆子眼神好的很，一眼就认出张桂英。怪不得刚才她刚才吵得那么凶都没醒，原来是故意的！心里顿时把张桂英恨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张桂英，甚至隔壁的都探过脑袋。
老婆子斜着眼看张桂英，“怎么？你不是卖猪下水的？那你家成天院儿里都是臭烘烘的都是啥 ？”
“我乐意卖啥就是啥，管得着吗？”
老婆子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后对着张桂英脚边就是一口痰。
“呸！”
张桂英低头一看，脚边一滩黄痰恶心坏了。她这辈子最烦别人随地吐痰，更别说是往她脚边吐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有病吧？”
老婆子叉着腰，咬牙切齿的用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骂张桂英：“不要脸的个体户，就靠着投机倒把挣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孩子也不哭了，聊天的也不说话了，所有人都朝这看过来。张桂英本想用魔法打败魔法，一次性解决老婆子，又觉得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吵架太掉价。于是深吸一口气，生生把火压下去。
跟这种人吵架一点意思都没有，但不反击又咽不下这口气。“我投机倒把？我的买卖是有工商局的营业执照，是国家允许的，我按时给国家交税，怎么到了你这就成了坏人？那要照你说的所有做生意的都是坏人了？”
老婆子在村里的信息交流站听说城里现在让私人做买卖了，但是之前上门要卤货那会儿张桂英不是没给吗？她一直在心里记着，现在难得能有机会埋汰张桂英，她才不管什么允许不允许呢！怎么解恨怎么说就对了。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我就知道你就是偷着干的，大队长和书记还包庇你。”
“好了好了，都别吵！出门在外的都忍忍脾气。”上铺的中年妇女和年轻女孩都下来劝架，张桂英一转身看清中铺的年轻男，居然是个假腿。
到了中午，人们开始频繁走动。上铺的中年妇女解开怀里一直搂着的小包袱，半躺着拿着包子吃起来。
空气中充斥着韭菜馅的香气，大家开始拿自己带的吃食。
对面中铺的年轻女孩自己带的馒头咸鸭蛋，打了一茶缸白开水就着边吃边喝。
张桂英拿出饭盒，里面是三嫂装的半盒炒米饭，还有四个扒了皮的茶鸡蛋。现在温度高带的饭放不住，她准备把这些都吃完。
“啧啧啧，资本家就是不一样，吃个鸡蛋都是一顿4个。”
张桂英瞥了她一眼没搭理她，拿起一个茶鸡蛋慢慢吃。
老婆子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怂了，更来劲了。
“咋不说话？我说错了？一顿四个鸡蛋，你这不是资本家是啥？我们老百姓一个月可都舍不得吃四个鸡蛋！”
张桂英吃完一个鸡蛋，还是没理她。
老婆子看张桂英不接茬有点没趣。张桂英把饭盒盖打开，她的眼睛被油汪汪的炒米饭吸引，闻着就香。
老婆子舔了舔嘴唇，直勾勾地盯着张桂英的饭盒咽了口唾沫。“都是一个村的，路上互相帮助。我这有早上刚蒸的包子，咱们换着吃。”
张桂英真不想吵架，奈何总有人上赶着往这送。早上还骂她投机倒把，这么一会就想跟她换饭吃？
”不用了，我自己带的够吃。“
老婆子的脸又拉耷下来。”我说你这人咋这么不识好歹？我好心让你尝尝我的包子，你还不领情？“
“我自己有饭，用不着你让。”
老婆子气得不行，“你个卖猪下水的，还神气上了？”
“我卖猪下水咋了？我卖猪下水，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光明正大。不像某些人，带着一兜子包子，还眼馋别人的炒米饭。”
周围有人噗嗤一声笑了。
“你说谁呢？”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老婆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瞪了张桂英半天，最后
了一声，转回头招呼孙女下来吃饭：“赶紧死下来吃饭，一天吃个饭还像个大小姐似的三请四让的，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受运动影响，现在走资派、大小姐、投机倒把等词语都是很避讳的，老婆子这样说孙女，明显就是骂张桂英。
年轻男按上假腿一个附身轻松的从中铺跳下来，好腿先着地，呼吸都没乱。张桂英边吃边观察，这个男的不简单呐！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头很高，肩膀宽宽的，腰杆挺得笔直。脸是那种古铜色，一看就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的。眉毛浓黑，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正气。
穿的白色短袖，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裤子，裤腿到脚踝的地方，左边那只明显比右边的细一圈。背上军绿色单肩挎包，朝着餐车方向走。走路的时候左边那只腿，是直挺挺地伸着的，不能打弯。
张桂英看过电视，知道他应该是参加保卫战留下来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么年轻的孩子，可惜了。
年轻女孩也下来，在对面上铺妇女那拿着包子吃。原来这俩人是一起的。
火车又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一个小站，上来一拨人。
一个穿灰布短袖的中年男人挤到她们这节车厢，一屁股坐在了过道的折叠凳上。坐下来之后，一脸老实憨厚的神态，眼睛却四处瞟。
吃饭回来的年轻男和猪都看在眼里。
上一世，重案六组、潜伏、旗袍、等等重播率高的电影电视剧张桂英看了无数遍，她根据眼神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可能是个小偷。
这次出门前提前电汇到广州，她身上就带了五十块钱路费。而且，她把其中四十块用小手绢缝藏在贴身的内衣里，外面就装了十块钱零钱。
那小偷要是想偷，也就只能偷这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