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备要》埋进砖窑后的第三天，海风变得温顺了些。岳定军给张明写了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没提家国大事，只写了些海南的琐碎——渔村的风俗、潮水的涨落、铁头开了个茶铺、他在这里教孩子认字。信末，他停顿良久，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最终落下十一字：“临安的事交给你了。我不回去了。”
折好，塞进竹筒，交给铁头。铁头揣着竹筒去村口，那是他和商贩约定的接头处，等着那个半个月一趟的过客，把这最后的平安信送往临安。
岳定军独自坐在土屋门口，从怀里摸出那片“吴”字竹片。竹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如玉，刻痕却依旧清晰。他盯着看了许久，将它收进衣领内侧，贴着胸口放好。
不是忘了，是“用不上了”。这片竹片跟了他一年——从巩县的盗洞到临安的暗巷，从朱仙镇的营帐到海南的沙滩。它曾是他行走的凭证，是他在黑暗中确认同类的信物。如今，他已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谁来证明他。
铁头的茶铺开在渔村最东头的土屋旁。说是茶铺，不过是几根木柱撑起一块旧帆布，底下摆两张矮桌、几个椰壳碗。铁头从海边捡来石头垒了个灶，灶上搁只旧陶壶，咕嘟咕嘟煮着粗茶。门口挂块木牌，刻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草字头刻得太宽，底下的“木”又太窄，笔画深浅不一，那是铁头自己刻的，丑得有些憨气。
村里人渐渐爱来这喝茶。几个渔民清早出海前喝一碗热茶驱寒，下午收网后又来一碗解乏。铁头不收钱，渔民们便留下些东西——几条刚打上来的小鱼、一把带着露水的青菜、几个青椰子。他照单全收，堆在灶边，晚上做饭时用。
岳定军每天傍晚去海边坐一会儿，在礁石上看潮。海水从远处涌上来，漫过礁石，又退下去，周而复始。
他问自己：值不值？
走了一年多，岳飞的案子没翻，张宪死了，王贵降了，老赵被押走，药铺老板被烧了。他做过的那些事——递信、递图、递情报、打秦埙案——哪一件真改了结局？
他没有答案。
可铁头还活着，在茶铺里烧水，那个歪字挂在门口，像个笑话，又像个勋章。竹筒还在——两只埋在砖窑下，一只记已经发生的血泪，一只写将要发生的风云。火种在传——临安士子圈里有人传抄《岳案记》，张明还在临安盯着秦桧的人。
这些加起来，够不够“值”？他不知道。但铁头还活着。
他把右手举到暮色里看了一眼，掌心那道旧疤泛着淡粉，旁边石臼边新割的口子还没收好。岳定军从礁石上站起来。
起身时，膝盖弯了一下，竟是不疼的。
他立在礁石上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三年前在大庆殿外跪久了磨出来的毛病——膝下失了知觉，后来在巩县、临安、朱仙镇，逢阴天就钻心地疼。如今，不疼了。
或许是海风吹散了寒气，或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转身往茶铺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铁头在门口等他，草棚下矮桌上摆着一碗茶，还冒热气。见他过来，铁头从灶边站起，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挂着笑。
岳定军走过去，在矮桌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微苦，涩口，却是热的。铁头蹲在旁边看着他喝，两个人都没说话。潮声一阵一阵从远处推过来又退下去，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呼吸。门口那歪歪扭扭的“茶”字在暮色里晃了晃。
他把碗放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淡粉。膝盖不疼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明天，”他说，声音很稳，“我去砖窑走一趟，看看那两只筒安稳不安稳。”
铁头点点头，从灶边拿一个椰壳碗搁桌上，里头盛着几个煮熟的芋头，热气腾腾。岳定军拿起一个，剥了皮咬一口。芋头热，粉，带着泥土的香气。嚼了两口，看铁头一眼——铁头也拿了一个，蹲在灶边剥皮。
两人就这么在暮色里吃芋头、喝茶。潮声一直没停。
岳定军咽下最后一口芋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等从砖窑回来，他便动笔写第三本书。不是给岳飞，不是给朝廷，是给那些还在打的人、还在等的人。
他把碗里剩的茶喝完，放回桌上。铁头起身收拾碗。岳定军靠着草棚木柱，闭了眼。
海风穿过草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漫长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