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海雾尚未散尽,岳定军便已伏案。
他将昨日列好的纲目摊在案头,翻至“边防”一节。炭笔悬在纸面之上,墨迹未落,心绪已远。有一事,如鲠在喉,必须写透——岳飞为何能打?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泛着淡粉,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思索片刻,他落笔如刀:“岳飞能打,非因兵多将广,而在其敢打。郾城一战,他以步卒抗铁浮屠,靠的是敢死之心;朱仙镇一役,他孤军深入,靠的是必胜之气。边防之要,不在兵多,而在敢战。”
写到“敢战”二字,笔锋陡然转重,竟将粗糙的草纸戳破了一个小洞。他未换纸,只在那破洞旁继续写道:“敢战非蛮干。敢战者,底气也。底气源于三事:粮草足、士气高、将帅信。三者缺一,则战不可久。粮草不足则军心散,士气不高则战意弱,将帅不信,则……”
笔尖再次顿住。
“则打了也白打。”他在心里默念,随即手腕一转,将这五个字狠狠划去。墨团如血,在纸上晕开。他在旁边另起一行,写下:“则胜亦无功。”
破洞旁的那行字,写得比文中任何一处都要工整有力。仿佛那一戳,不仅戳破了纸,更戳破了这朝堂之上最大的谎言,将那句不敢明言的悲愤,死死钉在了纸上。
写至“边防”后半段,需附图以明势。岳定军抬头看向门口的铁头:“你记得朱仙镇至临安的路?”
铁头蹲在门口,闻言拾起半截炭笔,在平整的沙地上画了起来。线条从北向南蜿蜒,虽歪扭,却很准。朱仙镇、驿站、河流、山川,一个个点位被标记出来,尽头便是临安。画罢,他在地上写了一字——“错?”
岳定军细看良久。那条路,是铁头用脚一步步量出来的,是用命一步步走出来的。
“没错。”岳定军轻声道,“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铁头没说话,又提笔在图旁添了几笔,标出淮河与长江的走向。岳定军将这张“地图”小心翼翼地拓印在纸上,铺在稿纸旁。“这幅图,我要放进书里。”
铁头点头。那张图墨线粗犷,没有尺规,全是手量,可每一道弯,都藏着当年的血与火。
正写着,窗棂外探出几个小脑袋。是渔村里的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正好奇地朝里张望。
岳定军抬头,招手道:“进来。”
孩子们推推搡搡地挤进屋,围在桌边。一个稍大的孩子指着满纸墨迹问:“先生,你在写什么?”
“写一本书。”
“什么书?”
“给以后的人看的书。”
孩子似懂非懂,目光落在稿纸上,指着一个字问:“先生,这个字念什么?”
“岳。”
“岳是谁?”
岳定军放下笔,目光柔和却深邃:“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孩子歪头想了想,没再问。他虽不懂,却记下了——有个字念“岳”,是个人,很重要。
岳定军从案角推过沙盘,用手指在细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岳”字。“你写一遍。”
孩子伸出小指,在沙上描画。笔画歪扭,却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再写一遍。”
孩子又写了一遍,这次比刚才稳了许多。
沙盘上的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孩子们一个接一个,都伸出小手,在沙上描摹着这个字。他们不知道这个字背后的血泪,却在这一笔一划间,将这名字刻进了心里。
夜深,油灯如豆。
岳定军将写好的稿纸收拢,递给铁头。铁头识字不多,大多看不懂,却翻得极认真。翻到那张手绘的地图时,他手指在“朱仙镇”的位置点了点,眼中闪过一丝光。
随后,他将稿子还回,在地上写了一字——“传?”
“等写完。”岳定军将稿纸理齐,用麻绳捆好,置于竹筒旁,“写完便传。”
铁头点头,蹲至门口守夜。
岳定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在灯焰下泛着淡粉——那是石臼割的伤,如今已褪成淡褐色。
伤好了,书也成了。
明日接着写。写完“边防”,还有“军制”,还有“粮草”。
土屋内很静,油灯的光晕落在稿纸上,将“敢战”二字照得发亮。门外潮声阵阵,拍打着礁石,仿佛在为这一页页即将传世的文字,数着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