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漁的話說完，車廂里安靜了許久。
王佳就那麼扭著身子看著她，眼神里有震驚、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甦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把散落在肩頭的頭發攏到耳後，但目光卻不躲不閃。
你……
王佳話到嘴邊又被自己咽了回去，最後只擠出一句，什麼時候決定的？
甦漁想了想，認真回道︰說不上來具體什麼時候，可能是前段時間拍那個雜志的時候，也可能是更早，錄那張迷你專輯那會兒就已經在想了。
王佳坐回副駕駛，將自己剛才拆開的安全帶重新系好。
她沒說話，腦子里面回憶起了，這些年的經過。
極光少女這八年走過來，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
至今王佳都還記得甦漁剛來公司那天的樣子。
十二歲的小女孩，扎著馬尾，背著一個淡黃色的雙肩包，站在練習室門口怯生生地往里看。
王佳那時候是練習生管理員，帶著幾十個孩子。
甦漁不是最打眼的那個，但她練舞的時候眼神特別亮，像藏了兩顆星星在里面。
王佳記得極光少女沒熬出頭那些年，跑過的每一場商演。
有時候是在某個商場中庭臨時搭的台子，音響都帶著滋滋的電流聲，台下稀稀拉拉站著幾十個路人。
有些人會成功是天生注定的。
相比于其他人面對上演舞台的懶散，甦漁從來沒敷衍過。
不管多大的舞台，不管下面站著多少觀眾，甦漁的每一個動作都會做到位，每一句詞都唱得分外認真。
下了台滿頭是汗，問累不累，她總是笑得眼楮彎彎地說不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怎麼會累呢？
那時候團隊里五個人關系還很好。
甦漁年紀最小，團里其他人都比她大，把她當妹妹照顧。
五個人擠一間宿舍，晚上餓了就一起煮泡面，圍著電磁爐搶最後一口湯。
誰過生日了其他人湊錢買蛋糕，奶油抹得到處都是。
那時候沒有資源可分，大家也都沒什麼資源，反而簡單。
三年前那個視頻改變了一切。
王佳到現在都記得那天晚上，公司群里突然炸了鍋。
一個甦漁的粉絲把她在路演上跳那支舞的直拍傳到了小破站，一夜之間播放量破了五百萬。
視頻里甦漁穿著最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舞台是露天的，燈光簡陋得不行，可鏡頭就那麼追著她拍，她跳舞的時候整個人像在發光。
彈幕密密麻麻飄過去，全是“這是誰”“太絕了”“我出不去了”。
從那以後，極光少女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從無人問津變成了熱搜常客。
商演報價翻了幾十倍，代言邀約像雪片一樣飛過來，綜藝節目排著隊找上門。
公司高層笑得合不攏嘴，連夜開會制定新的發展規劃。
甦漁原本以為自己終于等到了。
她從小就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讓更多人看到她跳舞。
可漸漸地她發現，舞台變了。
不，是她自己變了。
公司開始給她立人設，甜美系少女偶像，永遠微笑永遠元氣。
甦漁吃辣，公司說不行，粉絲覺得甜美少女不該吃辣。
所以，甦漁社交媒體上發出來的照片里，她面前永遠是沙拉和白水煮雞胸。
甦漁想跳那種有力度有態度的舞，公司說不行，你現在的定位是鄰家妹妹，太颯了粉絲接受不了。
甦漁錄歌的時候想自己編一點和聲，錄音師擺擺手說甦老師咱們按譜子來，別自己發揮。
最讓她難受的是隊友們。
走紅之後資源多了，可資源永遠是不均勻的，甦漁的唯粉佔了全團粉絲的一大半。
品牌方點名要她，節目組指名請她，其他四個人的工作機會自然就少了。
甦漁一開始還會推掉一些，說自己檔期不合適，讓她們去。
可後來她發現，自己推掉的工作並沒有落到隊友身上。
公司寧可用她去換更高級的資源，也不願意把機會分給別人。
團里的氣氛一天一天地變了。
甦漁記得有一次練舞，她到得早了，推門進去看見其他四個人圍在一起看手機。
幾個人看見她進來了，那笑聲戛然而止，手機也被隨手扣在了地板上。
甦漁笑著問看什麼呢，她們都說沒什麼沒什麼，可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
後來甦漁無意間知道了，她們團還有一個微信群，那個群聊里並沒有她。
還有一次拍雜志內頁，本來定的是全團一起上。
臨到拍攝前一天甦漁接到通知說改方案了，只拍她一個人，其他人的部分取消了。
她去問佳姐怎麼回事，佳姐說品牌方要求的，她也沒辦法。
甦漁那天晚上回了宿舍，听見自己隔壁房間有人在哭。
哭的人是團里的老四，只比她大半歲，在電話里跟家里抱怨。
說憑什麼啊，憑什麼什麼好事都是她的，我們也是團員啊。
甦漁靠在走廊的牆上，听著那哭聲，忽然覺得特別累。
她想沖進去說我也不想這樣，可這話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第二天拍攝的時候攝影師夸她狀態好，角度抓得準，她對著鏡頭笑得甜美，心里卻空落落的。
從那以後，其他四個人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表面上一團和氣，工作的時候該配合配合，該營業營業，可私下里已經沒有話說了。
吃火鍋她們會自己約，甦漁不在場的時候聊的熱熱鬧鬧，她一進來就冷了場。
團綜錄制的時候彈幕里全是甦漁的名字，其他四個人的粉絲在評論區吵成一團，說節目組偏心，說甦漁霸佔鏡頭。
甦漁刷到過那些評論，看了幾眼就關掉了，沒跟任何人提。
有次商演後台，甦漁听見兩個人湊在一起聊天。
一個說，她要是沒那個視頻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另一個接話，可不是嘛，運氣好罷了，真以為自己多有實力？
這群人從來都不認為她們能夠有今天都是因為甦漁，她們都覺得是甦漁奪去了本該屬于她們的機會。
時間久了，日子長了，甦漁慢慢的就升起了，不想再做IdoL的念頭。
倒不是她不喜歡跳舞了，那根筋還長在她骨頭里，音樂響起來的時候腳還是想跟著動。
她只是不想在鏡頭面前跳了。
不想每一次動作都想著粉絲喜不喜歡，不想編舞的時候考慮這個動作夠不夠元氣。
更不想唱一首歌要反復琢磨哪個字咬得甜一點、哪個尾音拖得俏皮一點。
甦漁漸漸的發現自己曾經的夢想，好像離她已經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