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風出國的這三年里，周若涵的模特工作越做越順。
她從一開始面對鏡頭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的新人，變成了網店圈子里小有名氣的常駐面孔。
合作的店鋪從最初那一家擴大到七八家，風格從文藝清新到通勤日常都有涉及。
周若涵拍過的裙子、襯衫、外套堆起來大概能塞滿兩三個衣櫃。
走在校園里面偶爾會被陌生人叫住，問她是不是某家店的模特，她總會笑著點個頭，然後快步走開。
周若涵的名氣大了，自然也有經紀公司找上門來。
一開始是一些看起來就不太正規的小公司，名片印得花里胡哨。
辦公室在寫字樓的夾層里，負責人在面試的時候總會有意無意地提到應酬、飯局、跟客戶搞好關系之類的字眼。
周若涵雖然是從小城市出來的，沒見過太大的世面。
但在這個圈子里面混的久了，多少也听說過一些圈子里的傳聞，知道這一行的水有多深。
這些小作坊說好听了叫經紀公司，說得難听一點，其實就是在拉皮條。
面對這些邀約，周若涵拒絕得很干脆，連第二面都沒給過。
後來也有幾家規模大一些的公司找過她，條件開得也算體面，但她依然沒有答應。
周若涵自己心里清楚，這條路不是她真正想走的。
她只是需要一份能維持生活的工作，等到沈逸風回來了，她會做回那個安安靜靜的自己。
畢業那年夏天，周若涵拿到了學位證，在學校門口拍了最後一張照片發給沈逸風。
沈逸風那邊是凌晨，但很快就回了消息︰“恭喜畢業，我這邊還有三個月就回來了。”
周若涵站在校門口的陽光底下，覺得那天的風很輕，天很藍。
她等了三年的人終于要回到她身邊了，周若涵已經開始幻想以後的日子。
兩個人住在一起，找一間不大不小的房子，工作日一起出門上班，周末一起去超市買菜，偶爾出去看場電影。
到了合適的年紀，只要他願意娶自己，自己就和他結婚，給他生一個可愛的孩子。
男孩女孩都行，要是他喜歡孩子的話，多生幾個自己也能接受。
周若涵想的很美好，但生活就是這樣，你永遠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
小時候，我們看到電視里面那些抓馬的劇情，總會忍不住吐槽編劇寫的狗血。
可等到長大後，我們才漸漸發現，原來生活有些時候比電視劇里面演的要離譜多了。
周若涵接到家里電話的那天是一個周三的下午。
她剛結束一組拍攝坐在化妝間里卸妝，看到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母親的號碼，接通之後那邊傳來的卻是鄰居阿姨的聲音。
阿姨說話的語氣吞吞吐吐的，像是在斟酌怎麼措辭才不至于把她嚇到，但周若涵還是從那些斷斷續續的話里拼湊出了全貌。
周父在工地上暈倒了，送醫院檢查之後確診是胃癌。
母親在陪護期間感覺不舒服，舅舅帶著她也做了個檢查，結果是肺癌。
周若涵當時握著手機坐在化妝鏡前面，卸妝棉還捏在指尖，濕漉漉地貼著皮膚。
化妝鏡的燈光很亮，她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腦子里有一瞬間是完全空白的。
兩個癌癥。
同時。
但還好都是初期，都是良性。
周若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斷電話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化妝間里走出來的。
那天她沒有回自己的出租屋，而是在小區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將近三個小時，手機捏在手里反復按亮又按滅。
她想給沈逸風打電話，想听他說一句“別怕，有我呢”，但她最終沒有撥出去。
周若涵知道，沈逸風正在準備畢業答辯，每天忙到凌晨兩三點才睡，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把他的注意力扯走。
更何況，她也不願意讓兩個人的感情里摻進錢的事情，盡管這筆錢沈逸風能夠掏的出來。
但周若涵自己並不願意，要是她真的這麼做了，以後她該用什麼姿態去面對自己最愛的人。
周父周母都是打工的，一輩子攢下來的那點積蓄對付一場大病都夠嗆，更何況是兩場。
周若涵把自己手里的存款算了又算，把能借的親戚在心里過了一遍，每一筆賬加在一起都離那龐大的數字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坎。
走投無路之下，周若涵又想起了那些經紀公司的邀約。
其實周若涵知道自己答應之後要面對什麼，可現在的情況是逼著她去推開一扇，不得不推開的門。
周若涵坐在那張長椅上想了很久，想那些門當戶對的老話。
想父母這幾年來對她說的“咱們家條件不好，你別高攀人家”的叮囑。
想沈逸風曾略微透出過得家庭條件和他家那棟她只在外圍遠遠看過一眼的房子。
周若涵想，也許自己從來就不是那個能和沈逸風並肩站在一起的人。
她只是在沈逸風路過她身邊的時候，短暫地被照亮過一陣子。
周若涵猶豫了好幾天，就在她終于要下決心答應其中一家公司的時候，沈逸風的母親找到了她。
她們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沈母穿著很得體的一身套裝，坐在窗邊的位置上。
周若涵在她對面坐下的時候，清楚地感覺到了那種撲面而來的疏離感。
沈母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若涵，我知道你父母的情況了，我這邊可以幫你全部承擔醫藥費，所有開銷我來出。”
周若涵抬頭看著她，沒說話。
這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周若涵明白這個道理。
不出她所料，沈母後面接著開口說道。
“但我有一個條件，你和逸風分手。”
周若涵握著杯子的手，在桌面上微微收緊了，恨不得把要把杯子捏出水來。
沈母繼續說下去︰“逸風回國之後，家里已經給他安排了見面的人選，是他爺爺親自敲定下來了，是合作方那邊的千金，兩家認識很多年了，彼此都滿意，你是聰明孩子，應該明白什麼對逸風來說是更好的選擇。”
周若涵听著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釘子，釘進她早就搖搖欲墜的那根梁柱里。
她沒有反駁，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掉眼淚。
畢竟，真正面對過困境的人都知道。
人在落魄的時候，是沒有選擇的權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