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正月初一
天還沒亮，朱常潤就被呂福從床上拖起來。
“殿下，今兒是元旦朝賀，雖說是國喪期間，可改元大典馬虎不得。”
朱常潤迷迷糊糊地任人擺布。穿袞冕、系玉帶，一套程序走下來，天色已經微微泛白。
他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冕冠上的玉藻垂下來，十二旒，遮住了大半張臉。
國喪期間，服飾從簡，連那十二章紋樣都比往日素淡些。
“走吧。”
路上已經掃土淨街，干淨不少。
馬車在午門外停下時，天色剛亮。朱常潤下了車，攏了攏袖子，朝午門走去。
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烏壓壓一片，從午門一直排到端門。只是與往年不同，今日沒有鐘鼓齊鳴，沒有丹陛大樂，一切都靜悄悄的。
泰昌駕崩，未逾半年。國喪期間的元旦朝賀，只能從簡。
朱常潤跟著鴻臚寺官的引導，走到宗室班列的位置——文官東邊，武官西邊，宗室在最前頭。
瑞王已經到了，見他過來，點了點頭，沒說話。桂王站在另一頭，隔著幾個人，對他笑了笑。
朱常潤回了個笑，站定。
四下里安靜得很。幾千人站著，竟听不見什麼聲響。偶爾有官員低聲咳嗽一聲，也是壓在喉頭。
辰時，奉天殿
皇帝升殿。
沒有鐘鼓，沒有樂聲。只有錦衣衛鳴鞭三聲，將軍卷簾，鴻臚寺官高聲唱禮。
“跪！”
幾千人齊齊跪下。
“拜！”
額頭觸地。
“興！”
起身。
再跪，再拜，再起。
五拜三叩頭。朱常潤跟著做，額頭抵在冰涼的漢白玉上。
禮畢。
百官稍作休憩，準備退朝。
朱常潤站在丹陛東側，等著宗室班列依次退出。他微微側身，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奉天殿外的廣場。
那里站著幾個人，穿著飛魚服，是錦衣衛的人。
領頭的那個，四十多歲，身材挺拔，目光沉穩，站在殿外候命——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
駱思恭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在寒風中紋絲不動。
他身後，三個少年按高矮依次站著。
最大的那個約莫十六七歲，已經是個成年人的模樣了。他學著父親的樣子，站得筆直，目光沉穩，只是偶爾會微微側頭，看一眼兩個弟弟。生怕這兩小子搞出什麼事來。
中間那個十四五歲，站在兄長身旁，身形略顯單薄。他努力繃著臉，可那微微抿著的嘴唇和不時攥緊又松開的拳頭，還是透出了幾分緊張。
最小的那個才十二三歲，個頭剛到二哥的肩膀。他站了一會兒，忍不住歪了歪腦袋，目光往奉天殿的方向瞟。殿里那些穿著蟒袍玉帶的人，那些金碧輝煌的柱子，那些他從來沒見過的排場，看得他眼楮都直了。
“養志。”最大的那個輕聲叫了一句。
最小的少年趕緊收回目光，重新站好，可沒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往旁邊瞟了一眼。
朱常潤正好看到這一幕，也對上那雙眼楮。
那少年愣了一下，隨即趕緊低下頭，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也不知是害怕還是害羞。
朱常潤嘴角微微翹了翹。
駱思恭的兒子。
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萬歷年間就執掌錦衣衛，朝鮮之役時用密寫技術傳遞情報，燒了倭寇的糧倉，是位有真本事的人。
那三個孩子應該是他兒子。
朱常潤的目光在那三個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大的沉穩，中的緊張，小的好奇。
這年代能把三個兒子都養這麼好，這駱思恭還真是有福氣。
他收回目光，沒有再往那邊看。
退朝的時辰到了。宗室班列開始移動，朱常潤隨著人流往外走。
走過錦衣衛候命處時，他听見身後傳來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
“大哥，那個是誰？”
“惠王殿下。別亂看。”
朱常潤沒有回頭，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百官依次退出。朱常潤隨著人流往外走，走出午門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陽光照在午門的城樓上，照在琉璃瓦上，卻照不出往年的喜慶。國喪期間，連那琉璃瓦都顯得暗淡些。
呂福在午門外等他，“殿下，車備好了。”
朱常潤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轔轔啟動。朱常潤靠在車壁上，望著晃動的車簾，腦子里卻轉著另一件事。
“呂福。”他掀開車簾一角，“過年了，王妃那邊是什麼章程？”
呂福愣了一下，自家王爺從前禮佛之時與王妃也不親近，自先帝始雖不禮佛，但是和王妃那邊也少有親熱。
立馬反應過來，“殿下是說賀大人府上？”
“嗯。”
“殿下，照例初二王妃遣人回娘家送年禮。初五，賀大人會過府飲宴，以示親厚。”
“知道了，初二順便讓人給桂王府送些吃食。”
馬車轆轆駛回十王府，惠王下車時，門房早已迎了出來，腰彎得比往日深些。
“殿下回來了，屋里炭火燒得旺，暖和著呢。”
朱常潤點了點頭，往里走。穿過儀門時，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院子——石榴樹光禿禿的，可樹下那幾間倒座房，原本堆著雜物的，如今收拾得齊齊整整，窗紙也換了新的。
進了東廂房，屋里暖意撲面。爐火燒得正旺，鐵皮煙囪從牆角的預留口伸出去，一點煙氣都沒有。周維垣和許望海已經等在里面，見他進來，起身行禮。
周維垣手里捧著賬冊，臉上帶著笑意︰“殿下，過年這幾日，各處都消停了。西山那邊的賬，臣又核了一遍，加上賀府那邊送來的銀子已經入庫了。”
朱常潤坐下，接過賬冊翻了翻。數字是熟悉的，可看著那些進項，他心里還是微微一嘆。
這半年，光是賀府那邊送來的銀子，已經超過了往年王府的進項。再加上那些投獻的干股分紅，庫房里那幾萬兩銀子，夠他在荊州撐一陣子了。
他把賬冊遞還給周維垣︰“周先生辛苦了。過年這幾日，府里人都歇歇，不必太緊。”
周維垣應了，又捻著胡須道︰“殿下，說到過年，臣還有一事——隔壁端王府那邊，這幾日似乎有些動靜。”
朱常潤抬起眼皮。
周維垣壓低聲音︰“听說端王殿下今日發了頓脾氣，把幾個內侍罵了一頓。原因是....宮里賞賜的節禮，端王府那邊比往年薄了些，而咱們府上，宮里特意多添了兩匹蜀錦，說是‘惠王獻爐有功’。端王那邊，怕是心里不痛快。”
許望海在旁邊嗤笑一聲︰“端王殿下與咱們同住十王府，眼看著咱們府上這半年進項多了，宮里恩寵也厚了，心里能痛快？前幾日還派人來借咱們的匠人，說是想看看那個爐子是怎麼打的。殿下您猜怎麼著？那來的人話里話外，意思是‘惠王殿下日子好過了，怎麼也不提攜提攜兄弟’。”
朱常潤沒接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端王朱常浩，也是萬歷的兒子，排行老五，比他這個老六大一歲。萬歷年間，他們這些不受寵的皇子一樣困在十王府里，一樣窮得叮當響。
如今泰昌這個大哥沒了，佷子新君即位，他惠王因為一個爐子入了天啟的眼，日子好過了，端王那邊心里能平衡才怪。
可這種事，能怪誰？
“周先生，”他放下茶盞，“端王府那邊若再來人，客氣應付便是。”
周維垣點頭︰“殿下放心，臣省得。”
大年初五，賀子廉來到王府，小心密談了一場關于賀家子弟的去向。
有王府親衛和海外采辦兩件大事托底，這些子弟也算有了著落。
這個年就這麼不咸不淡的過了，朱常潤本就不想鋪張引人矚目，加上還是先帝喪期，更是乏善可陳。
正月二十二，天還沒亮，呂福就匆匆進了東廂房。
朱常潤正在用早膳，一碗小米粥，幾碟小菜，簡單得很。
見呂福臉色不對，他放下筷子，“怎麼了？”
呂福低聲道︰“殿下，宮里出事了。”
朱常潤喝著粥，示意他往下說。
“御史王心一上了道折子，彈劾客氏和魏進忠。”呂福從袖子里摸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抄著幾行字，“小的抄了個大概，殿下您看。”
朱常潤接過，掃了一眼，“.....明主之恩不先于至近，賞必加于有功。不幸遼左破敗，三軍之士，拋妻棄子，披露眠沙，臥不解衣，食不重飽.....今陛下眷念二人，加給土田、明示優錄，恐東征將士聞而解體....”
看得又點頭疼，朱常潤放下紙條，“去把周先生叫來。”
周維垣來到後看了一遍，捻著胡須緩緩道︰“王心一.....是個直臣。這話說得直，可也真。遼東那頭的將士，確實苦。”
朱常潤沒有評價，只是問︰“皇上怎麼說？”
呂福搖頭︰“听說折子遞進去，就沒消息了。司禮監那邊說，留中不發。”
留中不發。
這是皇帝不想理會的意思。客巴巴可是他親親奶媽，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被彈劾。
只是這些東林黨不會這麼輕易罷休的。
朱常潤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天氣寒冷，就放了一會粥已經涼了，可他沒在意。
過了幾日，消息一條接一條傳來。
正月二十五，給事中倪思輝彈劾客氏，被貶官。
正月二十六，給事中朱欽相彈劾客氏，也被貶官。
正月二十八，王心一上疏申救倪思輝、朱欽相，用了個“醫者用藥”的比喻，說是“言官進言如醫者用藥，若病人嫌藥苦，良醫必返走，其病危不可救”。
結果，王心一也被降三級外用。
呂福說這些的時候，周維垣和許望海都在屋里。周維垣捻著胡須，嘆了口氣︰“醫者用藥.....這比喻好。可病人不想吃藥，好郎中也沒辦法。”
許望海搖頭︰“客氏是什麼人？皇上從小吃她的奶長大的，那是乳母之恩。這幾個言官，骨頭是真硬。”
朱常潤听著兩人閑扯了一會才出聲道︰“周先生，擬個奏疏上去，我要獻尺。”
趙大年過完年就已經打造好了第一把游標卡尺，雖然精度還不如前世那幾十塊錢一把的，但也足夠用了。
原本還想等到天啟大婚再送他。
不過現在想來，應該提早送的。
那客巴巴不就佔了個先機，想必熱愛手工藝的朱由校師傅，會喜歡這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