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孫元化回到呂福安排的住處。
他坐在桌前，打開從家里帶來的包裹。里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個厚厚的卷軸。
孫元化將卷軸展開，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幾何原本》。
這是他自己抄寫的版本，不是徐光啟的原譯本。是他根據自己的理解，用更通俗的語言重新抄寫的。雖然不如原譯本嚴謹，但對于初學者來說，更容易理解。
他凝視著這本手抄本，心中思索。
這個惠王，對實務很有興趣。他不僅改進出了燧發槍，還發明了游標卡尺，說明他對數學這些肯定有自己的見解。
孫元化沉吟片刻，將《幾何原本》重新卷好，放進袖中。
他站起身，朝著朱常潤的書房走去。
……
惠王府書房。
朱常潤正在翻閱一本兵書，忽然听見門外傳來聲音︰“殿下，孫先生來了。”
“請他進來。”朱常潤放下書。
門開了，孫元化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卷軸。
“孫先生，”朱常潤道，“這麼晚過來，可有什麼事？”
孫元化躬身道︰“殿下，晚生今日在工坊，看到趙師傅用的新尺，心中很是佩服，殿下的學問，確實讓晚生驚訝。“
朱常潤笑道︰“不過是略懂皮毛罷了。”
“殿下過謙了。”孫元化道，“晚生今日回家，特地帶來了一本《幾何原本》的抄本。這是晚生根據自己的理解抄寫的，雖然不如老師原譯本嚴謹，但對于初學者來說，或許更容易理解。”
他將卷軸呈給朱常潤︰“殿下若有興趣，不妨一觀。“
朱常潤眼楮一亮，接過卷軸。這可是《幾何原本》！雖然只是抄本，但也是極其珍貴的。
“多謝孫先生！”朱常潤道，“本王一定會認真研讀。”
孫元化笑道︰“殿下若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晚生可以為您講解。”
“好。“朱常潤道，“到時候，本王定會向孫先生請教。“
他頓了頓，又道︰“孫先生，你且先在王府住下來。每日和趙師傅討論火器或者自己研究學問都可以，有什麼需要的，盡管和呂福說。“
孫元化躬身︰“謝殿下。”
朱常潤看著手中的《幾何原本》，心中暗道︰這個孫元化，果然沒白費了心思。不過這徐光啟的弟子也不知道還有沒有，要是都能拉來，能省不少事。
要全面武裝自己的部隊，靠著匠人一點點手搓硬砸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機械研發，可少不了這些人。
……
接下來的時間，孫元化幾乎每天都待在工坊里。
他和趙大年討論火器的細節，計算火藥的配比，設計藥池的蓋子。有時候，朱常潤也會過來，和他們一起討論。
孫元化發現，這個惠王不僅懂技術，而且非常務實。他不會空談理論，而是每一個細節都有著明確的目的。
有一次，孫元化提出可以用銅制槍管，但朱常潤卻搖頭，說銅制槍管雖然容易鑄造，但強度不如鐵制，容易炸膛。
還有一次，趙大年說可以用更粗的彈簧，提高回彈力，但朱常潤卻說彈簧太粗會影響士兵使用，不是每個士兵的手勁都能掰開，太重，反而不利。
甚至還提出了用紙包定量火藥來統一每次用量的方法。
孫元化也漸漸習慣，有什麼問題和惠王討論一下，省得走了彎路。
轉眼之間，已近臘月了。
京城已經下了好幾場雪，天地之間只剩灰與白的交錯。
惠王府里，張燈結彩，橘紅的燈光照在白雪之上，讓人心中溫暖。
孫元化站在廊下，看著雪花飄落，看著王府中的下人滿臉含笑著布置著這一切。
他在王府住了一陣子，感覺和以前在京城候補的日子完全不同。
以前，每到節日，他總提著禮品在那些官員府邸外等候，那雪飄落在身上，冷到心里。
那些官員們，要麼是東林黨，要麼是浙黨，要麼是別的什麼黨派。他們互相攻訐，互相排擠，他這樣的中立之臣，根本搭不上梯子。
可是他做官不是為了站黨派，而是為了做點實事。
但在這里，不一樣。
這里的每一個人，都在做實事。趙大年在工坊里打造火器，周維垣在書房里整理文書，呂福在外面跑腿辦事....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沒有人黨同伐異，沒有人勾心斗角。
最重要的是，這里的王爺，不像那些王爺一樣，要麼沉迷聲色，要麼結黨營私。
這個惠王，雖然看著挺懶散，穿衣吃飯都是呂福伺候，也一直躲在房中烤著火爐，時常昏昏欲睡。
但與自己討論幾何、數學及番邦之事時，常有驚人妙語，可見他只是身體懶惰，腦子卻一直在運轉。
真是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
這樣的人，或許值得跟隨。
孫元化想起半個月前，他送給朱常潤《幾何原本》的時候，朱常潤那個認真的樣子。
他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感興趣。
這樣的人，若是師傅知道了，肯定也會感興趣的。
.....
天啟元年，除夕。
日頭剛落，呂福便來催了。
“殿下，該更衣了。宮里的賜宴，誤不得時辰。”
朱常潤從烤的熱烘烘的榻上起身，任由呂福擺布。今日不必穿袞冕，只穿常服，可那常服也繁瑣得很——玉帶、玉佩、香囊、荷包，一樣不能少。
“宮里今日什麼安排？”
呂福一邊小心系帶子，避免勒到，一邊低聲道︰“照例是賜宴。宗室親王、公侯駙馬、內閣閣臣，都有座。听說今年簡樸了些，國喪未遠，歌舞都免了。”
朱常潤點點頭，沒說話，繼續任由他在身上掛著各種配飾。
馬車在午門外停下時，天已經黑了。宮燈沿著甬道一路點過去，像兩條火龍，把朱紅的宮牆照得通明。
朱常潤跟著鴻臚寺官的引導，走到宗室班列的位置。瑞王已經到了，見他過來，直接轉過了頭。
桂王則對他笑了笑。
兩人輕聲說笑了幾句，便停了下來。
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最上首是天啟的御座，旁邊稍矮些的，是皇後的鳳座。下首兩排，左邊是宗室親王、公侯駙馬，右邊是內閣閣臣、六部堂官。
朱常潤的位置在左列靠前，瑞王在他上首，桂王在他下首。
在京宗親，他們三個已經是老東西了。
現在還沒封信王的朱由檢坐在更靠下的位置，看著有點怯生生的。
看樣子實在想不到他最後有那樣的骨氣自己上吊。
他坐定後，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對面。
葉向高坐在右列首位，正和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麼。
方從哲致仕後，這位老臣便是朝中資歷最深的了。
這老倌也難，雖然看似是東林黨魁，卻還要一直壓這群噴子，免得到處惹事。
結果壓了幾年還是沒壓住，東林把事做絕了，他一氣之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