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的京城，柳絮剛飄起來。護城河上的冰早就化了，宮牆外的槐樹還沒發芽，只有正陽門外已經開始揚塵——那是各地進京述職的官員車馬碾起來的土。
每逢京察之年，這條路上的塵土便比往年來得更早。
魏忠賢出了皇宮就去往了自己的私宅。宅子不大，三進院子，外頭看是尋常的青磚灰瓦，里頭卻是另一番光景。
木料是從川黔運來的金絲楠，漆色沉穩而不張揚，窗欞上嵌的是博山藥玉坊新出的玻璃明瓦。院中有一方水池，池里鋪著從太湖運來的奇石。
到了這里簡單瀏覽了一圈，便坐到了池邊的暖閣里，手邊擱著一盞新沏的暖茶。身旁只站著一個自己養的貼身小太監。
“廠公，魏閣老來了。”
魏廣微從側門進來。他穿著便服，寬大的披風籠罩著，帽檐壓得很低。
魏忠賢沒有起身，指了指對面的太師椅，“顯伯，坐。”
“魏大兄，”他的聲音不高，“廣微以子佷禮去見了趙南星。”
“怎麼說？”
“他沒見我。”魏廣微臉上帶著慍怒，“他讓家人傳了一句話出來。‘見泉無子’。”
暖閣里安靜了下來。
見泉是魏允貞的號，他是萬歷朝的東林名臣，和趙南星是好友。
魏廣微就是魏允貞的兒子。
如今趙南星說“見泉無子”，不是罵魏廣微的官品，是罵他背叛了父親的門風。
朝廷上層都知道魏廣微以同宗之禮投了魏忠賢——他姓魏，魏忠賢也姓魏，以內閣大學士的身份與司禮監太監聯宗。
這種“潛結”宦官的行為，在清流那邊自然是容不下的。
魏忠賢也很煩︰和魏廣微聯結，一是魏廣微主動，他不好拒絕；二是為了緩和與東林的關系。
朝堂相爭，也不一定要非黑即白。而且眼下以東林的權勢，不宜正面相抗。
還想著通過魏廣微之父魏允貞的關系，和東林那邊搭上線，現在看來是難了。
魏廣微率先打破了沉默，歪著身子道︰“魏大兄，听說，趙南星已經在羅織罪名了。要把其余黨派在要害位置上的一鍋端。那吏部尚書張問答已經上了致仕的奏疏，給趙南星騰位置。這一次京察，怕是不會太平。”
魏忠賢沒有接這個話頭。
在他看來，這事是明擺著的，唯一不清楚的就是東林那邊會做到什麼地步。
“趙南星要查誰，咱家管不著。京察是朝廷的制度，咱家一個內臣，不該過問。”
聲音不高，像是魏忠賢在自言自語。
“不過，”魏忠賢的語氣高了幾分，“京察查的是外廷。外廷的官，該留的留，該去的去。咱家只關心一件事，這朝堂上，得有人能辦事。”
這也是他費勁巴拉把魏廣微和顧秉謙一起塞進內閣的原因。
兩人又不咸不淡的閑扯了一會，在魏忠賢示意下，魏廣微告辭離去。
沒一會顧秉謙到了。
他是從正門光明正大地進來。二品錦雞補子的緋紅官袍，就這麼走進了宦官的私宅。
全京城都知道他的兒子叫魏忠賢“爺爺”，也沒什麼好遮掩的。
“廠公。”顧秉謙拱了拱手，眉宇間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郁氣。
魏忠賢讓他坐下，寒暄了兩句天氣。
顧秉謙應了兩聲，終于憋不住，把茶盞往案上一擱，“廠公，我上的票擬，都被駁了。那韓 甚是可惡。”
魏忠賢輕笑了一聲，也沒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如今內閣是東林的天下，他摻沙子進去，人家能給好臉就怪了。
“下官這個閣臣，在內閣里說話還不如一個中書舍人。葉向高主持議事的時候，下官說一句都沒人搭理。韓 更直接——下官的票擬都被他駁了。”
魏忠賢靠在椅背上，听著他的抱怨。
顧秉謙和魏廣微不是一路的。
魏廣微和他之間隔著一層紗，算是互相利用，誰也不捅破。
這顧秉謙可是把自己綁死在他這條船上了。
也不能讓他太失望了。
“顧閣老，”魏忠賢的語氣平和，“朱國禎也入閣了吧。”
顧秉謙點了點頭。
“還有朱延禧。現在內閣里有多少人，你數過嗎？葉向高、韓 、何宗彥、史繼偕、孫承宗、朱國禎、朱延禧，再加上你和魏廣微。九位閣老啊，真是熱鬧！”
魏忠賢把人都列了一遍，才看著點起的燭火幽幽說道︰“除了你和魏廣微，其他不是東林的，便是向著東林的。對這事最不滿的可不是你我，不然你們兩人怎麼可能入閣？”
顧秉謙也听明白了， 只是他依舊有點急，“可是這樣下去，下官……”
“不會一直這樣下去。”魏忠賢輕輕吹了吹茶碗，喝了口漸涼的茶水，“京察是個關口。趙南星他們東林黨要洗人，覺得洗完就干淨了。問題是，他們洗的越干淨，對他們不滿的人就越多。”
他放下茶盞︰“所以別急，不著急爭這一朝一夕。”
顧秉謙的臉色緩和了些，“廠公，那下官和魏廣微——”
“各走各的路。”魏忠賢打斷他，“各有各的用處。”
顧秉謙走後，魏忠賢在昏暗的暖閣里坐了很久。
他想辦法對東林示好也不是只做了一次。
葉向高、繆昌期、劉一 、孫承宗他都有試過，只是皆無功而返。
不過這次京察，東林的動靜如此之大，居然要清除“邪黨”的所有要職官員。
烈火烹油，眾矢之的啊……
魏忠賢輕輕呢喃。
——
京察一事不光涉及了東林黨與其他相爭的黨派，還牽涉到中立的官員。
徐光啟便是如此。
因為要準備填補即將出現的空缺，徐光啟被以“起故官”的名義重新起用。
緊接著，他便被迅速提升為禮部右侍郎。
而提拔他的原因一是因為在正月時，新來的湯若望等傳教士準確預測了一次月食，讓當時的士大夫頗為震驚，同時想到了徐光啟這個同樣擅長西學的官員。
二是因為之前購買的紅夷大炮即將抵京，這事便是徐光啟在之前一力促成的。
現在火炮馬上要到了，自然要讓熟悉的人來經手。
徐光啟的船到通州時，陳于階站在他身後。
雖然人未到京城，但是京察的風已經吹進了他的耳朵。面對東林的瘋狂，徐光啟一時也不知道此時鑽進來，是好是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