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要買，但不從湖廣買。”許望海迎著周維垣的眼神，兩手劃拉著，“海外的糧食，價比湖廣便宜。暹羅、佔城都是一年三熟的地方，稻米多到吃不完。裝滿一船不過五六百兩，往年這運糧沒利，所以沒人去做。不過咱們也不是商人，雖然沒利，但是多屯點糧食總是好的。”
周維垣搖了搖頭，“不光是沒利的事。且不說你從月港去到這些地方需多少本錢，光是從月港到荊州， 即便是走水路，等運到了， 這糧食折價也要少一半。這一整趟下來，怕是要倒貼才行。吃力不討好啊。”
“少賺一點也無妨。荊州現在是咱們的根基，斷不能有閃失。眼下這個情況，可以先試試運上兩年再說，費不了多少銀子。只是這大福船一艘也只能運個三千擔，杯水車薪。”
“不少了，王城里就這麼些人。那先算一算，等算明白呈給殿下看看。”
“行，咱們先算清楚了。”
就當周許二人測算的時候，陳于階和宋應星也帶著一個箱子回了惠王城。
幾天時間，琉璃坊的藥玉師傅們燒廢了十幾爐料子，吹出來的不是粗細不勻就是管壁薄厚不一。
趙大年後來想了個法子︰弄了個半圓的模具托著，一邊吹一邊托拉。
就這麼試了幾天，總算出了幾根能用的。
三尺來長，拇指粗細，雖然不是完全直溜，但也是做出來最好的了。
兩人到便殿，朱常潤看了一眼陳于階懷里抱著的木匣，“燒出來了？”
陳于階打開木匣，取出其中一根。三尺長的透明琉璃管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一頭封死，一頭敞口，管身透亮。
朱常潤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呂福，去弄個大盆裝滿水，再研一撮墨。再讓人去買能裝滿那盆的水銀來。”
呂福應聲去了。
不多時兩個小太監端著一只大盆，照著吩咐放在了便殿前的空地上。
呂福又快速地磨了一片墨，直接倒了進去，盆里的水變成了濃黑的墨色。
朱常潤怕說不明白，自己上手，管子沉入盆中，讓墨水灌滿了管子，用手指堵住管口，緩緩將管子豎起來。
管身離開水面，朱常潤的手指把管口堵得嚴實，空氣進不去，管內的墨水沒有往下掉。
隨後他的手指抽掉，那管口就這麼浸沒在水中，而那三尺高的黑色水柱就這麼穩穩當當地懸在空中，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托住了。
宋應星湊近了看，眉頭皺成一團︰“這墨水怎麼不掉下來？”
又把手伸進盆里，在管口下面晃悠了一下，確實沒東西擋著。
陳于階盯著那管黑色的水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朱常潤頗為意外的話。
“殿下，這個試驗臣好像在哪見過。”
朱常潤挑了挑眉︰“哦？”
“唐代王冰在注解《黃帝內經•素問》時，記載過一個叫‘虛管懸液’的實驗，其解釋說是‘為無升氣而不能降也’——意思是管子里沒有上升的氣，所以水不能往下降落。”
“你倒是讀了不少閑書，怪不得考不上功名。”朱常潤調侃了一句後，提起了手。
空氣接觸到管口的瞬間，墨水一股股泄了下來。
宋應星接過管子，自己上手玩了起來。朱常潤伸著手，呂福用著濕巾給擦著。
那管子不斷埋進水盆，然後被提起，宋應星看了一會，又提起，如此往復了好幾次。
恰在此時，周維垣和許望海也測算好了海外運糧一事，來到便殿就見這格物院的宋院正在門口玩墨水。
當然不會是這宋院正魔怔了，不然旁邊的殿下也不會這麼悠哉。
“殿下，這是在做什麼？”
朱常潤笑道，“周先生能看出宋院正在做什麼嗎？”
周維垣好歹也是個進士，見殿下考他，便也上了心思。把手里冊子往許望海懷里一塞，便站到了宋應星旁邊。
仔細看了一會後，才道︰“戰國《關尹子》有記︰‘瓶存二竅，以水實之。倒，瀉；閉一，則水不下。’”
“周先生博學，不過等會大家一起看個不一樣的。呂福，給搬點凳子來，再去看看買水銀的回來沒？”
呂福應聲而去，眾人干脆在這廊下坐了下來，知道了陳于階之前還說起了王冰注解的《黃帝內經•素問》，周維垣也難得在掉起了書袋。
正當眾人听得昏昏欲睡，水銀也買了回來。
朱常潤還想著讓哪個小太監上手，宋應星卻當仁不讓地要自己上。
確認他知道水銀有毒，並且看過他的手沒有傷口後，朱常潤也讓他自己做了。
就像剛剛弄墨水的時候一樣，管子沒入銀亮的水銀，小心堵住那頭，隨後立了起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頂端卻出現了一段空腔。里面空無一物，就那麼懸在管子的最上端。
“這怎麼掉下來了？里面是什麼？”
宋應星把臉湊到管子前，盯著那段懸空的空腔，“什麼都沒有？”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玻璃管頂端，指尖觸到微涼的管壁。
很是爽滑，沒有破裂。
周維垣在旁邊看著，手里的涼茶端了半天沒喝。
許望海也眯起眼湊近了看，他在海外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但眼前這景象——灌進去的水銀自己掉下來，留下一段空蕩蕩的管子——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呂福在後面伸長了脖子，嘴里嘟囔著“乖乖，這水銀怎麼自己就掉下來了，還空了一截”。
陳于階不信地拿出另外的管子，輪番試過，結果都是如此。
“好了，別弄了，水銀有毒，多試不宜。”
朱常潤讓人撤了水銀盆子，又讓宋陳二人洗干淨手才準進屋。
眾人坐定後，陳于階忍不問道︰“殿下，這到底是何原理？”
“關于氣之一說，你們怎麼看？”
面對朱常潤的提問，周維垣捋著胡須說道︰“北宋張載《正蒙》有記，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謂之，太虛即氣。”
幾人都是點著頭，朱常潤也听不明白，干脆直白說道︰“也就是說虛空之中是有氣存在的。那若是沒有氣呢？”
“沒有氣？”
“為什麼沒有氣？”
朱常潤自己也感覺抽象，指了指裝著涼茶的杯子，“若這茶水是氣，我把這茶倒了，里面是什麼？”
在場還好沒有現眼包，若是有人說出茶水沒了自然是有氣，朱常潤肯定會把茶杯砸過去。
見眾人在想，他繼續說道︰“這杯子里面，什麼都沒有。不是氣，不是水，不是任何東西。我叫它‘真空’。”
殿內安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