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殿里的炭火燒得很旺，朱常潤歪在軟榻上，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是李七從月港送來的，厚厚的，足有七八頁紙。呂福站在旁邊，看著殿下的茶水，燒了就趕緊添上。
朱常潤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李七在信里寫了幾件事。
第一件，許長史安排船廠的事已經有了眉目。
羅日升牽線，月港四家大商號做保，一萬兩銀子盤下了一座能同時開工五艘船的船廠。雖然眼下工匠流失了不少，只能維持兩艘同時在造，但骨架還在，慢慢招人就是。就是這一出手，月港那邊的存銀少了不少，如果在許長史回來之前要有大的動作，那銀子就要從荊州來了。
朱常潤心中暗喜，正打瞌睡，枕頭就送來了。
船廠用鐵量大，光是那鐵錨鐵鏈就要好幾千斤，還有鐵釘、鐵錨、鐵箍，哪一樣都離不開鐵。現在有了名目，就能名正言順地采購鐵料。
借著船廠的名義大批采購，誰也說不出什麼。
到時候再一點點運回來便是。
“這羅日升貪歸貪，事也辦得挺溜。”朱常潤把信翻過一頁，輕聲念叨。
第二件，大員的情況摸清楚了。
目前島上沒有大的勢力，只有幾處零星的漢人聚落，多是漳州、泉州一帶的海商和漁民過去搭建的據點。
最大的一股勢力是個叫李旦的海商頭目，在島上佔了塊地方，修了簡單的碼頭和倉庫，往來日本、琉球、呂宋的商船偶爾在那里停靠補給。
除了李旦的人，就是些生番部落，散居在島中的山林里，一般不擾人也不與漢人往來。
朱常潤看到這里，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叩了兩下。
李旦。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在原來的時空里，李旦是明末閩南海商集團的巨頭之一，麾下有船有兵，在日本還有龐大的產業。
後來鄭芝龍就是靠發了李旦的死人財，才一步步發跡起來的。
現在這個時間點，李旦沒死，那鄭芝龍就還沒發跡。
“呂福。”朱常潤放下信，“去把賀英叫來。還有賀蠻，讓他也來。”
呂福應聲去了。
不多時，賀英和賀蠻一前一後走進便殿。
朱常潤讓呂福給兩人上了茶，便一點點說道︰“……大員島上現在還是無主之地。沒有官府，沒有衛所，只有幾股海商和生番。王府往後要在海上佔據一席之地，那一個海外的據點必不可少。”
賀蠻听得很認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殿下的意思是？”
“先佔個落腳點。”朱常潤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要有咱們自己的碼頭、倉庫，能停船、能補給、能屯兵。將來王府的船隊大了，和那些海盜少不了摩擦，他們可不會認什麼大明什麼王府。有了大員這樣一處海外之地，咱們也能靈活應對。”
賀蠻看了眼牆上的輿圖，那大員只是圖上一角，他當過私兵，在遼東打過仗，知道實際情況和輿圖的差別︰“殿下，這大員還是要親眼去看看。我可以帶一隊人去探查一番，之後那邊的駐兵要多少？”
朱常潤不置可否，轉過頭看向賀英︰“兵夠不夠？”
賀英盤算了一遍，當下掰著指頭道︰“殿下，王府現在儀衛加護衛，總共八百出頭。許長史帶走了三百，留在王府的還有五百。如今琉璃坊、皂坊、織布屯還有油江口那邊，到處都是要守的地方，五百人，已經捉襟見肘了。要是再分人去大員，怕是……”
他意思很明白。
現在人手不夠，攤子鋪得太大了。
朱常潤靠進椅背，手指搓著指腹。殿里安靜了一會兒，只听得見天啟爐里炭火的細微聲響。
“賀家那邊，還能來多少人？”他問。
賀英搖了搖頭︰“回去每次臣都提過，最近只來了一小批，合適的不過上百。北邊孫承宗築城練兵，邊軍紛紛歸附，成建制的戰兵越來越難找。倒是散兵游勇還有，可那些人不服管，弄進來反倒壞事。”
“那就從佃戶里抽。”朱常潤一錘定音。
賀英和賀蠻對視了一眼。
從佃戶里抽丁，這事之前不是沒想過，但一直沒有正式提上日程。如今殿下親口說了，那就是定下來了。
“殿下，抽多少？”賀英問。
朱常潤沒回答，看向賀蠻。
賀蠻張嘴就來︰“殿下，按朝廷之前批的火繩槍，眼下護衛加儀衛才八百人，還空著五百支槍的額度。要我說，這次干脆補足——賀家那邊能出一百，再從三個屯的佃戶里挑四百精壯。湊齊了，打散加入現在的隊伍，練上半年應該也差不多夠用了。”
“五百人。”朱常潤在心里盤算了一下，“三個屯九千多戶佃戶，挑四百精壯不難。問題是——這四百人，忠心靠得住嗎？”
賀英沉吟片刻道︰“殿下，這些佃戶都是流民出身，逃難到荊州的時候差點餓死，是殿下給了他們活路。分地、建房、開工坊，哪一樣不是殿下的恩典？他們的身家性命都系在王府這條船上，比外面招來的散兵靠得住。”
“那就這麼辦。”朱常潤端起茶盞，“賀英，你牽頭。先從琉璃屯、皂坊屯、織布屯里選人，每家每戶自願報名，不強迫。挑完了造冊。讓趙大年把剩下的火繩槍改好，跟著老兵操練。”
“是！”
“還有。”朱常潤看向賀蠻，“大員的事，過完年，你帶一隊人準備好，具體什麼時候出發到時候再說。”
賀蠻咧嘴笑了︰“殿下放心，末將等得起。”
朱常潤處理完了兵的事，卻沒有讓賀英和賀蠻立刻退下。
“兵解決了，還有民。”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大員島南邊一片開闊的海灣處，“要佔一塊地方，光靠兵不行。得有民——種地的、蓋房的、修碼頭的、燒炭的、打鐵的。沒有民，兵就是無根之萍，打個仗還要從月港運糧送水，撐不了多久。”
賀英和賀蠻跟到輿圖前，看著殿下手指點的那座海島。
“殿下是要……”賀英試探著問。
“移民。”朱常潤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荊州城外流民又聚了不少，天寒地凍的，凍死的、餓死的，吳維東管不過來。與其讓他們在窩棚里等死，不如給條活路——去大員，開荒、種地、築城。”
賀蠻皺起眉頭︰“殿下，大員那邊人生地不熟，那些流民肯去？”
“求活了，還有什麼肯不肯的。”朱常潤走回桌案，端起茶盞，“只要有飯吃、有衣穿、有地種，他們就肯。大員也沒什麼不好，起碼不用給朝廷繳稅，那些流民會明白的。”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賀英和賀蠻听著都明白了。
不佔大明的戶籍，不受大明的管轄，那就不用繳稅了。
可這事是不是有點犯忌諱了？
賀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了賀蠻一眼，賀蠻那張粗豪的臉上沒有半分猶豫，反倒躍躍欲試。
“殿下，”賀蠻甕聲道，“這事末將干了。大員不是大明的，既然如此，咱們去了，就是咱們的。”
朱常潤沒有接這個話，只是吩咐呂福︰“去把張三叫來。”
張三來得很快。
朱常潤把李七來信和移民大員的打算說了一遍。
張三听完，沉默著整理了一番思緒，才開口道︰“殿下，這事要辦，得從頭到尾縝密。流民招攬不能大張旗鼓，可借著陳虎和白老虎的手，就當是收挑夫了。人到了月港，入船廠，之後直接上船出海。”
他越說，眼神也越清明，“這些流民還沒入荊州戶籍，這會沒了，也沒人會計較。估計人不見了，吳維東那邊還樂得如此。只要讓陳虎他們閉嘴就可以了。”
朱常潤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月港那邊，羅日升是個麻煩。”張三的語氣不緊不慢，“那人還兼著海防同知，管的就是海上進出的事。大批流民上船出海，他若是不睜只眼閉只眼，咱們不好辦。”
“羅日升不是問題。”朱常潤端起茶盞，“他貪污的證據在咱們手里，又貪財。實在不行，送他一筆銀子——他不是喜歡銀子嗎，正好。恩威並施，我想他會想明白的。”
張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殿下說的是。羅日升這些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哪年少了那些海商孝敬？那些海商能有多干淨？在大明他們是商，出了大明，怕就是盜匪了。多咱們這一樁，不算什麼。”
朱常潤放下茶盞緩緩開口︰“那就這麼定了。張三，你把陳虎，白璋管好了，讓他們從流民里挑人帶去月港，順便再把鐵運回來。”
“大員那邊的落腳點，賀蠻你先去探路。如果有不清楚的，到了月港找李七。這個事，張三你安排好。”
“不過首先，這些兵要練好了，事情就交給賀英了。”
“是！”三人齊聲應道。
呂福在旁邊听著，眼觀鼻鼻觀心，活像個木頭人。
等三人退了出去，他才輕手輕腳地走到案前，給殿下續了一盞熱茶，然後把三人用過的茶碗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