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四年的元旦大朝會，過得比去年都冷清。
皇極殿前廣場上，朝賀百官依品級列班，黑壓壓地站了一片。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的臉，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三跪九叩，山呼萬歲。聲音響徹殿宇，帶出一片嗡嗡回響。
魏忠賢站在御座側後方，手里捧著玉圭，眼觀鼻鼻觀心。
目光偶爾掃過殿下的朝臣，真是滿朝東林啊！
大朝會的流程走完了。
大宴儀上皇帝沒有多說什麼，例行的賞賜、例行的頒詔、例行的謝恩。
一切按部就班，沒有一句多余的台詞，沒有一個多余的表情。
散了之後朱由校便回了乾清宮，連轎都沒坐，大步流星地走，身後跟著一群太監，小碎步追都追不上。
他直奔西暖閣。那張還沒做完的木床還架在牆角，刨花散了一地。
他蹲下來，拿起一把小刨子，開始削一根床柱上的稜角。刨花從刨口里卷出來，一小卷一小卷的，落在他青色的袍子上，他也不撢，只是低著頭，一刨一刨地削。
魏忠賢跟進來的時候，就看見皇帝蹲在地上，後背一聳一聳的，刨花從指間簌簌落下。他沒有出聲，只是垂手站在門邊，等著。
皇帝這兩年的習慣他太熟悉了。
批奏折煩了，就做木工；見了不想見的人，就做木工；心里有事睡不著，也做木工。
木屑飛揚的時候，他的眉頭是舒展的。
如今又多了一樁讓他想做木工的事——皇後那個沒能活下來的孩子。
那是去年十月的事。張皇後懷胎數月，生產時卻誕下了一個死胎。
後來安靜了。
安靜得像整座宮殿都死了過去。
魏忠賢想到這里，低下頭，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微微勾了一下。
他收斂了那點笑意，重新掛上一副沉痛的表情。
暖閣里安靜了許久，只听得見刨子刮過木料的沙沙聲。牆角的天啟爐燒得很旺，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可那暖意似乎怎麼也暖不到蹲在地上那個人身上。
“皇爺，”魏忠賢終于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元旦大朝都辦妥了。各王府的賀表也都收齊了，要不要奴婢念一念？”
“放著吧。”朱由校頭也沒抬。
魏忠賢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他又站了片刻，似乎在猶豫什麼，最後還是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小心地放在案上。
“皇爺，還有一樁事。戶部那邊遞了折子，說今年遼東軍餉又欠了三個月的。兵部也在催，說是再不發餉……”
“朕知道了。”朱由校的聲音悶悶的，“讓他們自己想辦法，朕的內帑也沒銀子了。”
魏忠賢躬了躬身，退出了暖閣。
以往元旦大朝會過後皇宮也會熱鬧一陣子，只是現在宮里陰雲密布，誰也沒那心思。
不過為了慶祝自己不久之前全面執掌東廠，魏忠賢還是抽了空叫上幾個自己人，在值房里小小的喝上一點。
王體乾、李永貞、石元雅、涂文輔四人無一缺席。
這四個人如今是他的左膀右臂。王體乾是老成持重的，司禮監管著批紅，凡事都替他盯著；李永貞精于算計，賬目上的事從來不出差錯；石元雅辦事利索，跑腿傳話從不耽擱；涂文輔年輕些，但機靈，跟朝中幾個年輕官員走得近，消息靈通。
“魏公公。”四人見他進來，齊齊起身。
“坐。”魏忠賢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都忙完了？”
“忙完了。”王體乾笑著點頭。
“嗯。”魏忠賢把茶盞擱下，靠在椅背上，“今年這個年，過得沒什麼滋味。”
這話一出口，幾個人都沉默了一瞬。誰都知道皇後十月里產下的那個死胎。
宮里沒人敢提，但每個人心里都清楚。
涂文輔年紀輕些，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听說皇後娘娘……。”
“住口。”魏忠賢的聲音不大，但涂文輔立刻閉了嘴，“宮里頭的事，不該多嘴的就別多嘴。”
涂文輔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李永貞打圓場，換了話頭︰“魏公公，听說今年京察的名單，又加了不少人。趙南星那邊動作越來越大，光是咱們打听到的，就已經有一百多人要被清汰了。”
魏忠賢的眉頭動了一下。
一百多人。這個數字他早就從東廠的探子那里听到了，但此刻從李永貞嘴里說出來，他還是覺得心頭一跳。
東林黨瘋了！
不過東林黨這樣大肆清洗，把齊楚浙三黨的人一個不留地往外趕，那些無處可逃的人就要想辦法鑽營。
想起前些日子，幾個確定要被收拾官員已經遞了話，意思就一個——願意為魏公公效力。
這些人，原來都是浙黨楚黨，哪能看得上他一個太監。
但現在，他們的靠山倒了，沒了前程，誰還管他是什麼出身。
只要他伸手，他們就會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死死地攀上來。
“一百多人。”魏忠賢端起酒杯，“趙南星倒是能干，也不怕得罪人。”
“他是東林，有什麼怕的。”石元雅接口道，“朝中那些被東林排擠的官員，哪個不恨？可又有什麼辦法？不過有人找上了我……”
魏忠賢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幾人見魏忠賢的表情，紛紛說起自己最近收到的帖子。
東林掃蕩朝廷，他們的日子倒是奇怪的滋潤起來。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踮著腳尖跑進來，在門口跪下行禮︰“魏公公，惠王府派人送了東西來，說是年節貢品。”
“哦？”魏忠賢放下茶盞，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還以為惠王殿下今年忙得忘了呢。走，看看去。”
幾個人跟著他出了值房，走到前院。
院中停著幾輛馬車，車上的木箱已經卸了下來，整齊地碼在廊下。一個穿著青布棉袍的小太監站在一旁，見魏忠賢出來，連忙跪下行禮。
“小人惠王府承奉司呂公公門下，奉命送年節貢品進京。”
“起來吧。”魏忠賢抬了抬下巴，“都有些什麼？”
小太監起身，從懷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呈上。
魏忠賢接過，展開看了一遍，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
照著禮單一樣樣看了起來。
望遠鏡五十支，每支瓖龍紋金線，裝于木匣之中——這是皇上之前下旨，讓惠王府每年上貢的數目，一分不少。
銀兩三千兩——這是荊州商稅的分成，泰昌先帝定下的規矩，惠王照舊送來。
南海奇珍若干——紅珊瑚樹一株、玳瑁如意兩柄、沉香山子三座，皆是南洋珍品。
香皂二千塊——分四種香味，各五百塊。
還有兩支新式的望遠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