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四年三月,石元雅一行溜溜達達終于到了荊州。
自其離了京師,一路往南走,先到了江西。要和惠王談這江西的事情,自然要先把現在御窯廠的情況了解清楚。
景德鎮的窯場他還是有些印象的。
萬歷年間,也曾替宮里跑過幾趟差事,那時候御窯廠雖然已經不及宣德年間的盛況,但依舊煙囪日夜不歇,匣缽堆成的小山,遠遠望去像一片燒焦的小土堆。
如今再看,滿目蕭索。
御窯廠的爐子依舊矗立,可只有稀稀拉拉幾處在冒煙。
一大片煙囪光禿禿地杵在那里,像被風吹斷了的老樹。半截身子立在寒氣里,上面長滿了枯草,麻雀在里頭做了窩。
幾處窯場已經荒廢不知多久,圍牆塌了好幾處,磚石散了一地,野草纏著,石縫里長出一蓬蓬的綠草。
留守的幾個老太監看見京城來的人,跌跌撞撞迎上來。
石元雅問起窯工的去向,老太監把手指向遠處的鎮子。
有的跑到民窯去了,景德鎮民窯倒是還熱鬧著,福建廣東還有江南的商人在那里等著接貨;
有的拖家帶口逃了,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剩下走不動的,在鎮子上給人打零工,搬貨、篩土、看窯爐,什麼都干。
民窯倒還撐著,但燒出來的東西和官窯沒法比。
不過眼下這光景,連活命都要將就了,誰還在乎什麼官窯民窯?
石元雅心里沉了幾分。
眼下這個局面,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糟糕。
官窯熄火,匠人離散,窯爐年久失修——真要復產,不是一句話的事。需要的銀子真不是小數。
他在景德鎮待了幾天,把幾處還算完整的窯口走了個遍,一一記下,才啟程往荊州去。
到了荊州府,才發現這里的景象,和沿路幾處全然不同。
連片的碼頭人來人往,縴夫搬工也看著鮮活,比武昌府都要熱鬧不少。
江邊蝸居的流民雖然有,但是看臉色也還算不錯,有個活人樣子。
他到了府衙,給王府遞上申報後,就帶著人在城里城外溜達起來。
琉璃坊的煙囪冒著煙,進進出出的運船不斷。一箱箱藥玉器物從工坊里抬出來,上了船往各處去。
碼頭上搬貨的腳夫腳步飛快,管事太監在一旁吆喝,那架勢都不像是管事的,倒像是生意興隆的商人。
皂坊那邊同樣如此。讓他更加驚訝的是,到了日落西山時,居然有不少佃戶去皂坊賣肉。
遣人打听後才知道,這皂坊每日殺的豬骨肉,除了供王府自用,其余的均折價賣給屯里的佃戶。
這皂坊每日殺的豬有來自佃戶養的,也有外面收購的。听說因為這皂坊的緣故,荊州府的豬都貴了不少。
石元雅在皂坊門口站了一會,見佃戶拎著油紙包出來,那臉上神情很是自然。
顯然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
第二日,他又去了荊州府周邊的王莊。
田壟齊整,溝渠分明,一眼望過去,不少農戶在疏通溝渠、修葺堤壩,也有浸種育秧。
種糧的田和種桑的地分得清清楚楚,桑樹栽成一片,郁郁蔥蔥的,看著再過兩年就能有收成了。
最讓石元雅意外的,是這村里的義塾。
三間磚瓦房,窗明幾淨。十幾個娃娃坐在里面,腰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蓋上,齊聲念著“人之初,性本善”。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人,手里拿著戒尺,搖頭晃腦地領讀。
石元雅在窗外站了一會兒,見教書先生出來了,拱了拱手,謊稱是沿路來的商人,見這村間居然有義塾便來看看。
秀才也不疑有他。這年頭,能在鄉野地間辦義塾的確實不多。
石元雅問教些什麼,秀才答道︰“教識字,會寫自家的名字,能看懂契約就行。倒是九章算術多費點心思,這里學上幾年,當個會算術的伙計不成問題。也算有了生計。”
石元雅又閑聊幾句便告辭離去。
出了王莊,石元雅回到荊州城。
城門口,荊州衛的老兵抱著長槍躲在背風處打瞌睡。石元雅經過的時候,老兵睜開一只眼看了看,又閉上了。
這和他在其他州府見到的衛所兵沒什麼兩樣。
老的老、懶的懶,能混一天是一天。指望這些人守城——石元雅心里嗤了一聲,大步進了城。
石元雅並不知道,他這幾天在荊州的一舉一動,都被人記了下來。
他自府衙出來,就有人盯住了他。有腳夫,有貨郎,有路邊賣茶水的婦人。
他們也不跟著,只是默默記著他走過的地方。
這些記錄當天就送到了趙三手上,趙三又送到了呂福處。
這天上午,朱常潤正陪王妃在水榭戲台準備听戲。
戲班子是呂福安排從外面請的,唱的是一出新戲,叫《燕子箋》。為了不讓惠王感到無聊,他也是操碎了心。
除了每日整理一點城里的新鮮事,就是想法找這些戲班子。
趁著戲還沒開場,呂福湊到跟前小聲說道︰“殿下,司禮監的石元雅到了。前天下午進的城,在城里轉了兩天,還去看了琉璃坊、皂坊和王莊。”
“他還去了哪里?”
“倒是沒了。他去的每一處都有繡衣侍看著。”
“仔細點,別讓人抓了馬腳。他身邊跟著東廠的人吧?”
“殿下放心,外面看著的都是荊州本地人,也沒讓人跟著,出不了岔子。”
正說著,戲也開場了。
听了一折,賀沅听著倒是起了點興趣。
《燕子箋》寫的是唐代士人與名妓還有尚書千金之間的曲折婚戀故事,倒是戳中了她一個女兒家的心思。
“呂福,這戲班什麼來歷?”
听到王妃問話,呂福看了一眼殿下。
朱常潤微微點頭,他才躬身到了王妃身邊,“回王妃,奴婢也是听說這班子在潞王府上演過,潞王听了大加贊賞,還特意賞了戲班一把自己做的琴。所以把人請了來。”
賀沅好奇地問道︰“潞王?他還會做琴?”
現在說的這潞王朱常�E,就是前潞王朱翊 的兒子。
潞王朱翊 和福王朱常洵是萬歷唯二就藩的藩王,朱翊 早就死了,比她公公萬歷死的還早。
如今的潞王朱常�E說起來也是惠王的堂兄了。
呂福故意小聲地說道︰“潞王在書畫、繪畫、音律、書法方面的造詣都不錯。而且很會制琴,外面有‘潞琴’之稱。”
賀沅轉頭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夫君,好像這朱家的人都特別擅長一點奇奇怪怪的東西。
只是見殿下不接她這個眼神,她回頭又問道︰“今天這戲是什麼說法?”
“這出戲叫《燕子箋》,說起來也有點名堂。寫這戲的人是個進士叫阮大鋮,還是個給事中。不過听說他現在居憂還里,沒在京城任職。”
賀沅又問了問戲班來歷,呂福挑了點有趣的說了,戲又開始。
呂福見殿下似乎心不在焉,又小聲道︰“殿下,石元雅已經遞了申報。何時讓他覲見?”
朱常潤端起茶盞,“他都帶了些什麼?”
“織金的蜀錦、暗花雲紋的妝花緞,還有潞?。”呂福一邊說著,一邊從袖中摸出一張禮單,雙手呈上。
朱常潤接過禮單,掃了一眼,上面的字寫得工工整整,蜀錦、妝花緞、潞?,一樣不少。
“明天午後,等本王午休過了見他。”說著他把禮單給了一旁的賀沅,“沅兒,看看可有喜歡的?”
賀沅接過,倒是和身後的翠兒商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