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英騎馬渡江，一個多時辰後到了油江口。
江邊的村落比去年又大了不少。新起的磚屋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村口曬著漁網，幾個婦人在江邊浣衣，棒槌起落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听見。
村後的丘陵上，新栽的桑樹已經長了一人多高，綠油油的一片。
從北地而來的賀家人，一年多時間已經融入了這里的氣候環境。
賀英先去找了賀子安。
賀子安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見賀英來了，起身迎了上去。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青布直裰，胡須留到胸前，收拾得整整齊齊，手里提著茶壺，就是一個富足的江南鄉紳模樣。
“賀英來了？坐坐坐。”賀子安招呼他坐下，吩咐人上茶，“今天怎麼有空來了？”
賀英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安叔，我今日來，是殿下有差事交代。”
听到是殿下有事吩咐，賀子安放下茶壺，正了正神色︰“殿下吩咐什麼？”
“殿下想在海外大員那邊建個據點，這里會送人過去，但是那里也有本地的土著，需要人去管。讓我來問問安叔，能不能從賀家出幾個人。”
賀子安一時沉默下來。
大員。
自家子弟出海，他也了解了一些海外的情況。大員是福建以東的一座海島，不歸大明管，也沒听說那邊有什麼國家之類，就是一個化外之地。
惠王要在大員建據點……
“殿下要幾個人？”
“這個倒是沒說，不過起碼要能管理上千戶的能力。”賀英說，“安叔您也知道，現在王府里會打仗的不少，可大員那邊要常駐，就得開荒種地，光有兵不行。”
見這族叔還在猶豫，賀英又道︰“安叔，海外之利不是這種地能比的。如今殿下正有此便利，咱們賀家不搭上這條船可惜了。既然都從北地分了一支出來，那不妨試著往外走走。你看呢？”
去年出海回來後，那批儀衛也有回到油江口探親的。賀子安知道海外的利益有多厚，但是也清楚那大海不是坦途，那里天也無情，人也無義。
銀子都是拿命搶來的。
賀子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江面上來往的船只，想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去找世昌談談。”
從賀子安家出來，兩人又去了賀世昌那邊。
賀世昌住在另一頭的村子，院子里堆著不少木料，幾個漢子正在鋸木頭，像是要打造什麼器具。見了賀英紛紛打招呼。
賀世昌從屋里出來，穿著一件短襖，袖子擼到肘部，露出一雙粗壯的手臂。
“賀英來了？來進屋說話。”賀世昌把他二人讓進堂屋，倒了碗茶，“什麼事？”
賀英把惠王的吩咐說了一遍。賀世昌听完，看著賀子安，兩人簡單商量了一會︰“行。人有，殿下用得上，那是他們的造化。”
賀英笑道︰“昌叔爽快。”
賀世昌擺了擺手︰“什麼爽快不爽快的。殿下待賀家不薄，我們出幾個人算什麼？再說了，去大員又不是去送死，就當是去見見世面。在大明地界上，想當這個差還沒地兒去呢。那進士老爺不是誰都能考上的。子安，你們一支這些年可有？”
賀子安也是無奈搖搖頭。
北地出官本就少，他們這一支里賀子廉已經是最高的官了。這六品官大部分還是因為女兒當了王妃的緣故。
反倒是賀世昌那一支里靠著世襲，武將倒是不少。
賀英又提到了北地，“殿下希望北邊的人能多來一點，靠現在這些人在此地繁衍，人手始終不夠。”
賀家到來後，靠著王府留下的一萬兩銀子，族里也算寬裕，一年多時間娶了不少本地媳婦。
南方也不缺糧食，王府也不缺地，除了種地讀書，晚間也只能進行夫妻活動。
好多家媳婦都已經大了肚子。
假以時日，人丁興旺不成問題。
賀子安賀世昌對視一眼，賀世昌嘆息道︰“如今北地確實也艱難。現在寧遠的祖氏家族等手握重兵的新興將領崛起，咱們這些打光了老卒的就更加不受待見了。”
賀子安接口道︰“北地是不穩。現在那邊也時有來信，听說建州那邊在屠戮漢人，好多人都逃進了關中。那些逃難來的為了活命可不守什麼規矩，燒殺搶掠也時有發生。只是現在那邊，族里人多團結還好，若是再分下來，怕有萬一啊。”
當初只是說分一支下來，若是再下來更多，北邊就不穩當。
“那便不如放棄北地，直接舉族南下。”听出了賀子安的猶豫，賀英倒是干脆，“如今王府光是荒地還有一萬五千余頃荒地，就算兩族都搬來，兩三千頃土地足以安置。”
賀子安依舊猶豫不決，“倒也不用這麼多。不過搬遷豈是小事，里甲賦役雖然松弛，但是也還需打點。”
賀世昌見此拍了拍賀子安，“大丈夫，做事如此瞻前顧後。難道你還指望北地那邊能如何？三畝地不如這邊一畝地，盡瞎折騰。行了，我給你家那邊去信，保準同意便是。”
賀子安也知道，如今南下是更好的選擇。只是心中對如此大的決定不敢做主，見賀世昌如此說，也是點點頭。
兩人簡單商量一番，北邊現在那些新家族崛起正需要土地，只要他們願意騰地方，兩邊合力之下，官府那邊自然不會攔著。
剩下的就是沿路的問題。
賀英也說了個辦法，等許長史回來，王府現在就有十艘大福船，跑一趟接下來，無論從長江沿江而上，還是走現在月港那邊的路線，都是可以的。
特別是一些物資，陸路運輸或有不便，但是能裝上船，就能到這里。
兩人一听還有海路可以選擇，更是輕松不少。
此間事情談妥，賀英又問起酒坊和鑽床坊的事，賀世昌帶著他去看了一圈。
酒坊在兩村中間靠江的地方，只有一條路可以進出，沿路還有賀家人把守。
一排排大瓦房，煙囪冒著煙，一股刺鼻的酒糟氣味飄得老遠。
鑽床坊在酒坊後面，隱蔽些，外面看著和普通作坊沒什麼兩樣。
幾個高聳的煉鐵爐矗立，天冷的時候已經有一批天啟爐從這里出發送到了荊州府衙。
打天啟爐只是偽裝，更重要的是沿岸的幾間大木房。
里面幾台水力鑽床正在運轉，水流從高處引下來，沖擊著木輪，帶動鑽桿緩緩轉動。
匠人們在旁邊守著，聚精會神地盯著手中的活兒。
新到的閩鐵也已經堆在一邊，箱子里一根根已經磨好的槍管打上了油，烏黑 亮。
賀英沒有多待，看了一圈就出來了。
臨走時，賀世昌送他到村口，“回去告訴殿下說，去大員的人我們這幾天就能準備好，隨時可以出發。北邊的事，等有了消息，再和你商量。”
賀英騎上馬往北而去，賀世昌站在村口遙望著，賀子安來到他身邊，“真要舉族南下？”
賀世昌也沒看他，自顧自說道︰“北邊真不能待了，現在看似孫承宗孫閣老的防線牢不可破，可那是用銀子堆出來的。”
“不是有說打了幾場勝仗了嗎？”
“哼哼，要不說你們這些讀書人讀傻了，說打了勝仗，也只是擊退而已。斬敵有多少？有無打下土地？騷擾偷襲之勝是表面功夫，如今那女真不過是在調息，等他們消化了那片土地， 肯定還要卷土南下。咱們在這，西南的事也听到了，那公安縣你也不是沒去過，城門守將是什麼德行？如今朝廷是兩頭消耗，湖廣之地兵都已經調完。當年北邊打仗抽了多少這里的兵， 再打就無兵可用了。”
“真有這麼糟糕？那以後……”
“以後怎麼樣，誰知道？可是如今在荊州咱們有落腳之地，就應該先安排。如此即便北方有事，那咱們賀家也不用像那流民一般。早做打算吧。”
想起那些流民的慘狀，賀子安也是連連搖頭，“也是……那我也給子廉去信一封，到時候這些人可能還需要他安排一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