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四艘大福裝上了一百護衛，分批送來的五百多流民，以及滿滿四艘船的物資，趁著黎明的夜色，悄悄駛出了月港。
船上的燈籠全滅了，只有船頭的白澤旗在夜風里獵獵作響。賀蠻站在船頭，看著遠處的海面。遠處幾點漁火明滅不定，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鬼火。
“往北繞。”李七站在他旁邊，手里舉著一盞遮了布的燈籠，照著海圖，“先往北走五十里，再折向東，繞過澎湖。這個時候官船不會出來，紅毛番的船一般在澎湖灣口巡弋，不會跑太遠。不過踫上了問題也不大，之前試船的時候見過幾次，只要掛著王府的旗，他們只當看不見。”
船隊在黑暗中緩緩前行。海浪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聲響。船上的人都不敢說話，只有舵手低聲吆喝著調整方向。
天色將明，一輪橙紅的太陽從海平面一躍而起，整個天地都像是活了過來，許多在內地活了一輩子的流民從未見過這番景象，有些個淚流滿面也不知是為何。
也許是前路迷茫，不知這船會帶他們去何方。
也許是之前太苦，只是要今天好點便是開心。
總之，後悔不後悔的，現在上了這船也沒退路了。
唯一的希望，便是這船頭的惠王府白澤旗。
船行一日，周圍都是海，原本有興趣的人看久了也覺得無聊，也有人昏昏沉沉。也幸好是大船……不然這一天就能折騰的人半死。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微亮，起來的人往東看去，便不再是海面了。
一座如大陸般的巨島橫在海天一線中間。
船靠近海岸的時候，賀子濟站在船頭，眯著眼看著眼前的大片陸地。
地方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也好得多。
船只小心地駛入一片內海灣，旁邊的沙洲上矗立著民戶，穿著與月港那邊相似的漁民正好奇地打量著他們這個船隊。
船入了內海， 眼前一大片平原，一直到天邊盡頭才有著連綿起伏的丘陵輪廓。
“行了！”李七回頭朝船艙喊了一聲，“停船！”
四艘大福船慢慢停了下來，小船放下，護衛們先換了船，上到岸上。
跳板搭上沙灘的那一刻，第一批護衛跳了下去，踩在實地上的感覺比船上穩當多了。
五百多流民也上了大船甲板。他們在船艙里悶了一整天，臉色發白，腿腳發軟，看到眼前的大片陸地，和奇裝異服的土人，慌張而好奇。
賀蠻，李七和賀子濟三人也到了沙灘，簡單商量著未來的布局。
海灣夠用。北邊的矮丘上可以設哨，南邊那片平地能建城。
“碼頭建在哪？”賀蠻問。
李七指了指海灣東面的那一段岸，“那兒水最深，把木樁一路打過去，伸出棧橋就是碼頭。”
賀蠻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身後賀子濟。
“叔，流民怎麼安頓，先干什麼後干什麼，您拿主意。”
賀子濟招呼了手下的管事︰“頭一件事，先搭棚子，城和房子沒這麼快建，人和東西不能淋雨。”
這時從南邊的樹林里走出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黑瘦的中年漢子，赤著腳，身上已經披上了之前得的絲綢，護衛手里握著竹槍。
身後跟著二十來個人，男女都有，皮膚黝黑。
李七見人來了，招呼了通事，賀蠻和賀子濟一同迎了上去，邊走邊說道︰“那個領頭的是買達路，是這一片土地的社長。他們是西拉雅族，新港社。”
兩幫人踫面，李七上前直接介紹︰“這是賀子濟賀大人，以後王府在這一片的事，他是主官。”
買達路大笑著，用磕磕絆絆的漢話說道︰“歡迎賀大人來到赤坎。”
賀子濟也是拱了拱手︰“見過，買社長。”
買達路點著頭看向了賀蠻，“賀將軍，上次說的東西可帶來了？”
賀蠻一揮手，一隊護衛抬著幾個大木箱走了上來放下。
賀蠻直接打開，里面都是鐵器。有短刀，長槍的槍頭，還有鐵鍋。
“這是上次說好的，看看吧。”
買達路身後走上一個年輕人，從箱子里拿出一柄短刀抽出，銀亮的刀身泛著鐵器的光。
年輕人抽出自己腰間的短刀，互相砍了幾下，火星四濺。
舉起兩把刀，他自己的刀上已經有了明顯的缺口，而賀蠻帶來的卻絲毫無損。
年輕人滿臉驚喜地回頭和買達路說了幾句，買路達寵溺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謝謝，你們很守承諾。”買路達更熱情了幾分，招呼自己人把這些箱子抬了過去，回頭看著賀子濟，“這位賀大人，你們需要什麼幫助？”
賀子濟也不客氣，“我們需要木頭，大量的原木。”
“好，我們不會讓朋友失望的。明天開始就送來。”買路達放下承諾，帶著歡欣鼓舞的族人退了回去。
“他們還挺好說話。”賀子濟說著看向和賀蠻和李七。
“各取所需吧。”李七笑了笑，“這里也不太平，他們這個西拉雅族也不光是他們一個社，周圍還有三四個呢，互相之間也不太平，不是今天你殺我，就是明天我殺你。他們自己又不會煉鐵，都是靠和來往的商人換的。以後和他們怎麼相處，就看賀大人你了。”
賀子濟點點頭。這麼多年書也不是白讀的，與未開化之人如何相處，這在漢文化中也是一門學問。
不然怎麼從中原之地一路拓展到了南海畔。
第二天買達路果然派了人拖來了一棵棵環抱的大樹。
他們本就生活在這片土地，哪棵樹能用哪棵不能用，心里早就門清。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但賀蠻心里一直懸著一件事，“南居益什麼時候動手？”
李七想了想，“按消息，六月會動手。馬尼拉的船六七月要回來了，南居益想在那之前把荷蘭人驅離，不讓紅毛番影響這些船回來。”
賀蠻抬頭看了看天，現在已經五月底了，也沒幾天了。
日子過得快。
碼頭在一天一天地長出來。
粗木樁打進沙底，上面鋪了木板，簡陋。但一路延伸出去，大福船的翹板已經能搭上去，船上的物資也快速運下來。
有了各種工具，鐵釘等物，一間間木屋也在有條不紊地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