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的小太監把皇帝的密揭回復送回內閣的時候，葉向高正在值房里坐著。
小太監直接把密揭遞交到了他手中，立馬就走了。
見葉首輔手里拿的是密揭，其他幾人也借故暫時離開了值房。
葉向高抽出里面的紙張，展開。
皇上的回批寫得不長，“朕覽卿等奏，……”
“……佯為不知而不深究。”
皇上的意思是說他知道魏忠賢干了什麼，但他只是裝著不知道而已。
“……蓋已內洞勞臣之心，欲外全憲臣之體。”
皇上認為魏忠賢是忠心的，不讓議論那份奏疏，是為了照顧楊漣的體面。
“況忠賢事皇考于春宮時，朕在襁褓間，便賴護衛……”
這是皇上提及未登基前魏忠賢就護衛在身邊，要顧及往日情分。
通篇意思雖然婉轉但也明確，你的意見我知道了。
但是不行。
葉向高看完，長嘆了一口氣，慢慢折起了皇上的回批。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自己這道密揭算是一個折中的出路。
讓魏忠賢“解事權，歸私第，保全終始”，同時“停止內操，以免疑應”回到之前的狀態。
如此兩邊各退一步，皇權和朝堂就不至于決裂。魏忠賢的命保住了，皇帝的面子也顧全了。
這不是最好的結果，但至少不是最壞的。
可皇帝的回批告訴他︰朕不退。
為了一個閹宦就與滿朝官員硬踫，值得嗎？
“真是比他爺爺還強硬啊……”葉向高嘴里嘟囔著。
現在這位比神宗還倔，也不知未來會如何。
不過也和他關系不大了，努力已經做了，不成又能奈何？
一邊是眾正盈朝，群情洶涌的東林百官，一邊是逐漸長大已經有了自己主見的皇帝……要致仕的決定更加堅定了。
許久之後，另外幾位閣老進到值房，韓 看見葉向高的臉色，比之前更加倦怠幾分，又帶著一種認命的解脫。
魏忠賢回到司禮監值房，就得知了密揭內容。
密揭雖然密封，但在司禮監文書房轉了一圈，總有辦法能看到內容。
葉向高居然想讓咱家“解事權”？還要“停內操”？
魏忠賢坐在值房里，臉上掛著玩味的笑。
如果是十天前，楊漣剛上疏的時候，葉向高來說這個話，他定會感激。
不然也不至于為了保命去求韓 。
但現在火已經燒起來了。東林的彈章一天四五封地往御前送，一封比一封狠，一封比一封不留余地。
這時候葉向高來說“解事權”，沒了權力，自己還能活命？
拐著彎想弄死咱家，這老家伙實在陰險可恨，那就別怪咱家不客氣。
魏忠賢從司禮監出來，徑直往東安門去了。
守門的番子遠遠看見他的轎子，連忙跪下，他看都沒看一眼，徑直穿過前院，進了後堂。
隨即讓人招來了許顯純和田爾耕。
魏忠賢在主位上坐下，待兩人到來，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葉向高上了密揭。”
把密揭的內容大致說了一遍，魏忠賢咬著牙道︰“這老東西，要咱家解權歸第，還要停內操。如今這麼多人要咱家死，沒了這位置，咱家還能活？幸好皇爺聖明，沒有被他蠱惑。”
許顯純听完就知道魏公這是要針對葉向高。那是當朝首輔啊……
感覺又緊張又刺激，錦衣衛天生不就要干這個麼。扳倒一個首輔，那這錦衣衛當的才有滋味！
腦筋急轉間給出了建議，“魏公，葉向高此議與東林黨相背，外頭楊漣、左光斗他們若是知道了……”
話沒說完，在場兩人都知道了他的意思。
許顯純接口道︰“田兄的意思是——把密揭的事捅出去？”
田爾耕點了點頭，不斷謀算中腦中如沐甘霖，一條條線直接順了出來。
“要捅出去，但是不能咱們去說。”
“密揭是皇上和首輔之間的私信。如果透露了，那就是大事，嚴查之下就麻煩了。誰踫誰死。”
“所以不能是密揭被透露……起碼不能是到了皇上手里那份。”
“那就得是在葉向高那邊透露的。”
田爾耕听著，領會到了意思，“我去把葉向高那邊的緝事冊拿來。”說完直接跑了出去。
這時魏忠賢插了句題外話，“荊州那邊的消息，往來需多久？”
田爾耕大略盤算了一下，“往來六千余里，快的話約二十四五日。”
魏忠賢知道了時間，心中也有了點底。惠王王莊的事，月底就知道了。
田爾耕帶著厚厚一摞文書跑了進來，翻開那一本記錄，一頁一頁地翻。
魏忠賢和許顯純也湊過來看。記錄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葉向高府上近期的進出情況——什麼人、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待了多久。
字跡潦草，但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田爾耕翻了幾頁，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就是他。”
魏忠賢低頭看去，那一行寫的是︰“初九，繆昌期至葉府，申時入，酉時出，待約一個時辰。”
“繆昌期。”田爾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翻開手邊阮大鋮獻上的《百官圖》。
他翻了幾頁，找到了繆昌期的條目，用手指點著念道︰“繆昌期，萬歷四十一年進士。會試主考官葉向高。”
許顯純恍然︰“座師與門生。”
田爾耕點頭︰“對。座師與門生的關系，再加上這些年兩人往來頻繁。葉向高要上密揭，會不會跟誰商量？總之那幾日繆昌期去過，那就有可能。”
魏忠賢看著那條記錄，眼楮眯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讓繆昌期來做這個‘泄密’的人？”
田爾耕笑道︰“是讓他背這個名。就說是听繆昌期說的，葉閣老上了密揭，要保魏公公，要解權歸第。至于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不重要，反正葉向高確實是這個意思。”
“妙！”魏忠賢贊許地點點頭。
這個計策妙就妙在——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可能知道的人，被說出了一個真實的事。
“行。”魏忠賢一錘定音，“就這麼辦。消息散出去要快。”
田爾耕拱手道︰“魏公放心，下官立即安排。”
魏忠賢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東廠。
田爾耕的動作很快。
當天下午，消息就開始在京城的官場中流傳。先是幾個小官“听說”了，然後是茶館、酒樓里的閑人“議論”了，再然後，就是東林內部的人“得知”了。
消息的內容很簡單，葉向高上了密揭，主張魏忠賢“解權歸第，保全終始”。
東林的人听到這個消息，炸了。
解權歸第？魏忠賢是什麼人？是專權亂政、殘害妃嬪、謀害皇嗣的奸閹，這種人怎麼能“解權歸第”？
應該明正典刑，應該誅九族！
葉向高居然要保他？
隨即奔走相告。一個傳兩個，兩個傳四個。到了晚上，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
葉向高是在自己的書房門口听到這個消息的。
來告訴他的是他的孫子葉益蓀。葉益蓀攔住了剛剛回來的大父，臉色很不好看，猶豫了一下才開口︰“爺爺，外頭在傳一件事。”
葉向高停下了腳步︰“什麼事？”
“說您上了密揭，要保魏忠賢。”
葉向高頭皮一麻，怎麼上午才遞的密揭，這會連孫子都知道了？難道是司禮監那邊？
“誰說的！”
“外面的消息說是繆昌期與人說的。”
葉向高只覺一陣暈眩，葉益蓀見狀趕緊扶著葉向高入內坐下。
靠在椅背上，葉向高閉著眼楮，休息了一會氣息就穩定了，揮揮手讓孫子出去，“爺爺沒事了，去看看晚上吃什麼。”
過了那一霎的憤怒之後，他也很快釋然了。
是不是繆昌期說的已經不重要了。密揭內容是真的，這個他否認不了。
繆昌期也確實知道密揭的內容，起草的時候和他商量過。
葉向高再睜開眼，只覺得渾身濕冷黏膩。
不過一點意外，居然讓自己淌了一身冷汗，果然是老了。
窗外已經黑了，院子里的槐樹在暮色中變成一團模糊的黑影，風一吹，沙沙地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