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將兩份奏疏送到六科，言明了皇上的旨意和內閣的態度後，沒再多言，轉身離去。
惠王那份還好，六科收到後依旨照辦了。
杖八十，貶職調外。
官員因“公罪”被判杖刑，可以照例收贖，保住官職和體面。
三十兩的贖罪銀，至于貶職調外，那就是吏部操心的事。
但是楊漣那份卻掀起了一眾東林人的怒火，雖然內閣有遵旨照辦的意思，但權力卻在六科手中。
東林一派都趨向于封駁。
“皇上被蒙蔽了，這份朱批不是皇上本意。我們封回去，皇上冷靜下來，自然會重新考慮。”
“對。若不封駁，楊漣的名聲就毀了，魏忠賢的勢力就穩了。我們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讓這道旨發出去。”
而中立一方的官員則希望就此結束。
“封駁是大事。太祖設六科，二百多年了，封駁的旨意有多少？我們封了，萬一皇上震怒，降罪下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整個六科的事。”
“皇上已經給了‘借端沽直’的評語，說明皇上態度已經定了。我們再封駁，不是和皇上對著干嗎？”
一時之間，六科的值房里吵成了一鍋粥。
爭論了一天，沒有結果。
七月初二。
御史胡士奇去了通政司，把一份奏疏遞了進去。
奏疏的封皮上寫著“河南道御史臣胡士奇謹奏”幾個字。
奏疏里沒有新的內容，依舊是把楊漣、左光斗等人說過的話又重復了一遍。
魏忠賢專權亂政，客氏在後宮作威作福，皇上應該采納楊漣之言，按問其罪。
措辭不激烈，但意思是一樣的。
沒過半日，六科就收到了這份奏疏的批復，皇上直批，未經內閣。
“已有旨了，不得又來瀆聒。該部知道。”
瀆聒的意思很重。
輕慢、冒失、無故吵鬧。
意思明確也很強硬︰有旨意了，不要再鬧。六部官員立即停止對該事件的討論。
剛上去就被批了下來，說明皇上對此事已經沒有耐心了。
再鬧誰也討不了好。
六科眾人面面相覷，中立官員立即通過了之前的旨意批復。
就當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就這麼過去了，楊漣彈劾魏忠賢一事就此作罷之時，工部郎中萬 十分失望，隨即有了另外一個思路。
七月初三。天色未亮，萬 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听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心里盤算著今日要上的那道疏。
工部要鑄新錢，銅料不夠。他偶然知道宮中庫里有許多廢銅，便派人去內官監交涉。內官監的人連門都沒進，只丟出一句話︰“內官監不歸朝廷管，要銅，找你們工部自己想辦法去。”
萬 當時站在內官監門口，氣得渾身發抖。
他是工部郎中，朝廷命官，管著天下錢法。內官監仗著魏忠賢的勢，連朝廷的公文都不放在眼里。
楊漣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東林眾人連上一個月的奏疏，他以為能等到魏忠賢死，那麼他就可以想辦法弄出內官監的銅料。
沒想到皇上連發兩道旨意，嚴令不得再瀆奏。
可他不甘心。
不讓提楊漣舊事，他就提自己的事。
萬 起身，簡單梳洗過後，坐在書案前，把昨夜寫好的奏疏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紙上的字跡工整有力，墨跡已干，透著幾分肅殺。
萬 把奏疏折好，塞進袖中，與家人告別後就出了門。
街上行人還不多，幾個早起的小販正在擺攤，炊餅鋪子冒著熱氣，空氣里彌漫著麥香。他沒有心思理會這些，腳步匆匆地往通政司的方向走去。
通政司門口已經有人了。
萬 走進去，把奏疏從袖中取出，遞了上去。
通政使看了一眼封皮上“工部郎中臣萬 謹奏”幾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萬 轉身離開的時候，通政使已經把奏疏翻開看了。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忠賢盡竊大權，生殺予奪，在其掌握。致內廷外朝，只知有忠賢，不知有陛下。豈可一日尚留左右？”
這又是要魏忠賢的命啊！
通政使深吸一口氣，把奏疏合上。
皇上已經連發兩道旨意，嚴令不得再就此事瀆奏，這個萬郎中難道不知道？
他沉吟片刻，還是按規矩辦了——原本送往司禮監，同時謄抄一份副本，派人急送內閣。
內閣值房里，葉向高正在閉目養神。
盡管已經決心要致仕，但是這兩日的變故還是讓他心力交瘁。
昨日胡士奇上了一道疏，被皇上直批“不得又來瀆聒”，他嚇了一跳。
如今他夾在皇上和東林之間，兩頭不是人。
門被推開的時候，葉向高睜開眼。
一個小吏捧著一份文書，快步走到他面前，“葉閣老，通政司剛送來的，說請閣老盡快過目。”
葉向高接過文書，展開。
“……忠賢不盡竊大權，生殺予奪，在其掌握……”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霍然坐直了身子，把整份抄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臣昔歲督慶陵時，見忠賢在香山碧雲寺自營墓域，碑石崢嶸，隧道深 ，翁仲簪朝冠……”
翁仲簪朝冠。
這四字像針，葉向高看得眼楮生疼。
翁仲是陵墓前的石像生，分文武兩種。文官持笏，武官執劍，但不管文武，翁仲的冠服都是有規制的。若翁仲戴的是朝冠，那就是把墓園的規格抬高到了準帝王級別。
這已經不是專權亂政的問題了，這是僭越，是大逆不道。
葉向高把抄件放下，閉了閉眼。
萬 啊萬 ，你這是在火上澆油。
他看了一遍知道萬 的用意，皇上不許提舊事，那就提新事。但這就是賣弄故智，耍機靈的做法。
銅料的事是公事，墓園的事是新事，表面上不違旨，實際上還是要魏忠賢的命。
但這種小聰明，騙得過誰？
皇上不是傻子，魏忠賢更不是。
昨日御史胡士奇上疏，被皇上批了瀆聒，今天你如此賣弄，想讓皇上如何處置你？
乾清宮里，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後面，听著魏忠賢讀萬 上的新奏疏。
“……生殺予奪，在其掌握。致內廷外朝，只知有忠賢，不知有陛下……”
越听他的臉就越紅，不是這七月的天熱，而是被氣的！
按著不發，你們無休無止的上疏！
還鼓動國子監造勢！
批了回去，你們依舊不停！
不讓重提楊漣之事，就繞個彎繼續！
總之，不殺魏忠賢，你們這幫東林清流就無休無止！
不听你們東林清流的，朕就當不了皇帝了？！
讀完抬頭，見到陛下通紅的雙眼盯著自己，魏忠賢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以頭搶地，“陛下，奴婢冤枉！奴婢確實在碧雲寺旁修了一處墓園，那是奴婢用自己積攢的俸銀置辦的，想著百年之後有個安身之處。至于翁仲簪朝冠——奴婢是內臣，內臣的墓制與朝臣不同，這是有舊例可循的。萬 以此攻訐奴婢，是……是循楊漣之議，要置奴婢于死地啊！”
魏忠賢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
殿里安靜了許久。
朱由校終于開口，“這是要尋死！”
字不多，帶著殺意。
“陛下息怒。”魏忠賢趴在地上渾身一顫，頭都不敢抬，“萬郎中說的也有道理，奴婢確實不該修墓園，不該立翁仲。奴婢認罪，求陛下寬宥——”
“行了。”朱由校打斷他，目光落在魏忠賢身上，“你起來。”
好像不是要殺自己……魏忠賢慢慢站起來，垂著手，低著頭，不敢看皇帝的臉。
既然申斥對他們已然無用……那麼，“傳旨，工部郎中萬 ，著即拿送午門，廷杖一百。錦衣衛行刑，司禮監監刑。今後再有瀆奏者，以此為例。”
廷杖？好陌生的名詞！
魏忠賢正想著這廷杖是怎麼回事，就听朱由校斥道︰“愣著干嘛！下去擬旨！”
一路小跑回到司禮監，魏忠賢一邊讓人加工這道旨意，一邊讓人查詢廷杖是怎麼回事。
沒多久，一個小太監捧著一根三尺五寸的栗木杖，杖頭裹著一層駭人的鐵皮。
魏忠賢握住了一頭，在手中揮舞著，“這就是庭杖？沉穩有力，好東西啊……這一百杖下去，要不打死，也挺難的。”
小太監附和道︰“魏公公，放心。雖然這刑法已經四五十年沒用過了，不過錦衣衛那邊還是專門有人修煉此道。公公想讓他死便死，想讓他活便活。”
魏忠賢呵呵笑道︰“是嘛……哈哈，那就要好好見見這門手藝了！這麼好的祖制，怎麼就一直沒用呢？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