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兩翼雁翅樓朝向東南和西南伸展著。
正門還籠罩在城台自身的巨大陰影中，東側門已經被陽光照亮。
午門外的西墀下，百官按官階整齊列隊，前方一片朱紅，後面一片青。
幾乎所有官員都是第一次經歷這番場景，淅淅索索的議論聲彌漫。
魏忠賢坐在午門前，細細欣賞著門前的刑架。
這些都是昨日翻找萬歷年間的記錄後，他一一布置下去的。
觀看記錄時，他便覺得心潮澎湃，十分佩服發明這廷杖儀式之人。
如今看來，紙上得來終覺淺。效果比他想的更好！
往日那一個個高高在上的朱袍大官，如今這眼神……
萬 被幾名錦衣衛架著拖到刑架前，看到這架勢，他也知道自己要面臨什麼了。
想要掙扎卻渾身無力。
監刑太監小跑上前，“魏公公，犯官萬 已經帶到。”
魏忠賢拿出擬好的聖旨，示意他去宣讀，太監上前躬身接過，慢步走到百官之前，展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百官齊齊跪下，萬 也被擺弄著做好了跪姿。
“朕承祖宗鴻業，統御萬方，夙夜孜孜，惟以安民察吏為念。”
“自御極以來，親裁庶政，近侍諸臣，但有恪勤盡職者，無不推誠倚任。”
“乃有工部郎中萬 ，不思殫心職守，仰報國恩，輒敢摭拾浮言，妄陳瀆奏。”
“前者楊漣借端沽直，已從寬姑置不問，明諭大小臣工，各宜修職，不許隨聲附和。”
“萬 身列郎署，非言責之官，乃復效尤，肆行狂逞，誣指朕之左右，危言熒惑，殊屬悖謬。”
“若不嚴加懲創，何以肅朝綱而杜奸萌？”
“已著錦衣衛官校，即將萬 拿送午門前，重責廷杖一百。”
“著司禮監遣官監刑，毋得容隱徇縱。”
“今後大小臣工，再有妄生事端、瀆奏撓政者，萬 即其前車之鑒。國法具在，決不姑息。”
“特諭。”
監刑太監讀完，就示意錦衣衛可以開始了。
萬 被架貼在刑架上，緊接著一錦衣衛拿著一捆麻布上前，自肩背開始緊緊圍繞，將其牢牢綁在木架上。
整個過程慢而細致。
魏忠賢站在午門前，細細欣賞著門前這一步步。
終于，等到萬 的褻褲被一把扯下，露出白花花的臀部，觀刑百官群中喧鬧聲驟起。
只是在他們前方， 三十宦官在左，三十錦衣衛在右，周圍還有禁軍林立封鎖午門。
沒人真的敢大聲喧嘩。
監刑太監走到刑架前，幾名太監抬著一張小桌走來，上面擺著筆墨，這是用來計數的。
一隊行刑的錦衣衛力士站在兩旁，手持包鐵栗木杖，面色冷峻。
太監手里拿起筆，準備計數，正式行刑這才開始。
一名錦衣衛力士上前，扯出萬 嘴里的堵物，高高舉起栗木杖，猛地揮下。
鐵皮與臀上白皮相撞，發出清亮的聲響。
“啪！”
打在萬 身上，百官的心也跟著臀浪顫了幾顫。
一片寂靜之後，萬 突然慘叫起來，“啊！！！！”
叫到一半，又一棍落了下來。直接打斷了他的慘叫，只能悶哼了一聲。
每一杖都擱了幾息時間，就是為了讓受刑者充分感受痛苦。
日頭漸漸擺正，七月的陽光照到了百官身上，之前有參與上奏的東林官員汗如雨下。
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怕的。
五杖打完，錦衣衛力士退下換上另一人，為的是保持行刑的質量。
這多一分力，和少一分力都是有講究的。
今天萬 要把命留在這。
魏忠賢早和身旁的田爾耕打過招呼。
與此同時，內宮門前，葉向高已經等了大半個時辰了。
禮部尚書，工部尚書，還有趙南星，左光斗也陸續趕了過來，手里都拿著求情疏。
一官員快步趕了過來，小聲道︰“萬郎中已經被帶到午門，馬上要行刑了！”
眾人焦急也沒用，一大隊內侍操持刀槍把持著宮門，誰都進不去。
終于，一小太監快步走了過來，“宣，葉首輔覲見。”
不管之前再如何對葉向高失望，此時趙南星幾人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乾清宮里，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後面，手里拿著一塊雕好的百子雕花，正在用細砂紙打磨。
葉向高進來的時候，朱由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手里繼續擺弄著，“葉卿，何事？”
葉向高跪下行禮，從袖中取出那道求情疏，雙手捧過頭頂。
“陛下，臣有一疏，懇請陛下御覽。”
小太監上前接過，放在御案上。朱由校看了一眼封皮，沒有伸手去拿，“為萬 的事？”
葉向高跪在地上，沒有起身。
他已年老，此時字字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陛下，廷杖之刑，廢弛已久。自萬歷十四年至今，三十八年未曾動用。臣並非為萬 求情，而是為陛下。”
“廷杖之下，血肉橫飛，衣冠掃地。臣當年在翰林院時，曾親眼目睹諸公受杖之慘狀——血肉狼藉，慘不忍睹。百官見了，無不寒心。”
他頓了頓，喘息了幾口，繼續道︰“陛下，臣非為萬 惜其軀命，實為陛下惜此令名。萬 有罪，明正典刑，天下無不服。
“然廷杖者，暴之于朝堂，辱之于萬眾，使士大夫裸體受杖，衣冠掃地。此事若傳之天下，天下人不會記得萬 何罪，只會記得陛下杖殺言官。書之史冊，後世將以陛下為何如主？”
葉向高伏地叩首，聲音蒼老︰“陛下春秋鼎盛，聖德方隆，何苦以一時之怒，損千秋之名？萬 狂悖，貶之逐之，皆可懲戒。廷杖一舉，快意一時，而貽患無窮。臣老矣，死不足惜，惟願陛下三思。”
朱由校輕輕放下手里的百子雕花，垂目看向跪在地上，只露出滿頭白發的葉向高，“葉閣老，你的意思是，朕錯了？”
葉向高叩首︰“臣，不敢。臣只求陛下念老臣服侍三朝，又受先帝之召回朝，懇請陛下開恩。”
朱由校眉頭輕皺，這是要拿父親來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