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運殿里安靜了一瞬。
吳維東站在那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微微躬身，朝王爺離去的方向拱了拱手。
“吳知府，請至審理所值房一敘。”周長史側身讓路，語氣客氣卻不失分寸。
吳維東點了點頭，出了承運殿，周招呼了殿外等候的沈嘉征，三人穿過幾道回廊，來到審理所的值房。
吳維東先開了口︰“長史、沈審理，這事也簡單。下面縣里報上來一樁案子，一個普通農戶與王府佃戶口角互毆，兩邊都掛了彩。知縣已經斷完了，農戶打十板，王府佃戶打二十板。”
周長史端著茶盞，沒有急著喝，目光在茶面上停了停，才緩緩抬起︰“吳知府，道理上是互毆，兩邊都動了手，判的問題也不大，不過是不是在審案前應當先知會王府，如此先斬後奏，怕是不妥當吧？”
吳維東苦笑一聲︰“周長史說的是。不過那劉知縣也是怕激起民怨，當時圍觀群眾不少，若是不及時處置，他也怕引發輿情。”
沈嘉征接過話頭，“知縣的難處，我們明白。我們也不想跟縣衙掰扯判罰對錯。但有一點得說清楚——案子怎麼定，是你們地方官的事，我們不攔著。可這人是王府的佃戶，真要審結，怎麼罰，得由我們王府這邊來辦。”
吳維東大小也是個知府，只是人在王府，後面還有所求，不得不低頭，“那沈所正意思是？”
沈嘉征往前傾了傾身子︰“對外的卷宗，該怎麼寫就怎麼寫，二十板照寫，我們認下這個判決。但往後涉及此等案子，還希望吳知府知會下去。王府的人要審，要打，那也都是王府的事。”
周維垣在一旁點了點頭，緩緩接道︰“沒錯，就是這個意思。定案權歸地方，執行權得留給王府。不然佃戶全由你們說打就打，以後我們也沒法管莊田了。”
吳維東沉吟了片刻，終于點了點頭︰“行，明白了。回頭我也跟各府知縣打聲招呼，以後再有民佃爭執，會通知王府。”
周長史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那就多謝吳知府了。”
沈嘉征也站起身來︰“我回頭就擬一份回文，照著規矩送到縣衙，案子就這麼結了。”
三人各自松了口氣，公事算是談完了。
出了值房，沈嘉征先行告退，往文書房那邊去了。
周維垣陪著吳維東一路往外走，穿過幾道回廊，腳步聲落在青磚地上，四周的僕從漸漸遠了，氣氛從方才的公事公辦，慢慢松了下來。
吳維東左右掃了一眼，放慢腳步，刻意落後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長史公，方才事已了。眼下另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維垣微微側頭，腳步不停，只放緩了些︰“吳知府但說無妨。”
吳維東苦笑一聲，心里為難到口干舌燥，但如今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直接開了口︰“今年府里各項開支緊張，地方修繕、驛站開銷、加上賑災預備，算下來還差著三萬兩的缺口，賬目實在兜不住了。”
他頓了頓，看了看周長史的神色，又輕聲補道，“王府莊田富足，府里實在沒有別的門路。想著能不能請王府這邊，看在同守地方的情分上，稍稍施以援手，幫著填上這筆虧空。日後府衙上下，也會記著王府這份情面。”
周維垣腳步頓住，“此事干系不小，我做不得主。得回去稟明殿下之後，再給吳知府答復。”
吳維東連忙拱手，姿態放得很低︰“應當應當。有勞周長史費心周旋，在下靜候佳音。”
送到城門前，周維垣站在門內拱了拱手，吳維東還了一禮。
周維垣回到便殿時，朱常潤正歪在軟榻上，手里捏著一塊瓜，有一搭沒一搭地啃著。
見他進來，把瓜皮丟進碟子里，接過呂福遞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吳維東怎麼說？”
周維垣在椅子上坐下，先是把三人交談的事情說了一遍。
之後又把吳維東的請求轉述了一遍——三萬兩缺口，地方修繕、驛站開銷、賑災預備，賬目兜不住了，想請王府施以援手。
“三萬兩。”朱常潤念了一遍這個數字，沒有接話。
周維垣又道︰“臣看他那樣子，是真的急了。荊州府連刮了兩年半，百姓的油水都已經刮到肉里了。這西南一天不停，荊州就要不斷征徭役，農戶種地的功夫都沒有，他若再加征，怕是要出亂子；若不加征，府庫的窟窿填不上，沒銀子交上去。他也是左右為難，才開了這個口。”
朱常潤靠在軟榻上，想著這里面能辦的事。
三萬兩銀子他有，但不能這麼白給了。
直接給，那吳維東也不會真的記他的好，後面要辦的事情多，得拿個什麼事拴住他。
不然他日後翻臉不認賬，人一調走，王府也拿他沒什麼辦法。
得讓他出一份力，把他拉下水。
“周先生，”朱常潤開口問道，“王府工正所那邊，現在有多少人？”
周維垣愣了一下，沒想到殿下忽然問這個，想了想道︰“工正所編制是正六品，下設工匠若干。但殿下也知道，王府的工匠多是從京里帶來的，手藝是好，但是人數不多。”
“是啊，缺人啊。”朱常潤腦子盤算著，覺得有個想法還是可以試試的，“荊州衛所那邊，有個局院，你知道嗎？”
周維垣在荊州待了兩年多，地方上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殿下說的是衛所里修軍器的地方？臣听說過，衛所的職能之一，就是修造軍器。每一衛都有局院，配鐵匠、木匠、弓匠、火藥匠。這些人世代吃這碗飯，手藝不差。只是現在這衛所這麼糜爛，兵額不滿不說，那些工匠估計大多也跑了，就算在的，那也是在營房里閑著沒事干。那地方……怕是早就廢了吧？”
“荒廢了沒事，但是那些匠戶和人都應該是在冊的。”朱常潤坐直了身子，“王府里這些槍，日常維護、更換零件，工正所那幾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周維垣听出了殿下的意思，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殿下是想……從衛所里弄人？”
這多少有點不合規矩吧？
“嗯，反正閑著也閑著。”朱常潤點頭承認，“王府的護衛之後還要擴充。而且就眼下，火藥也不夠訓練消耗的。總要想點來處，現在朝廷光顧著西南和遼東的戰事，那還顧得上王府的消耗？”
他惦記更多的是撥下來的物料。
鐵料、木料、硝石、硫磺，都是造軍器用的。
這些東西，在荊州衛的賬面上肯定消耗了，但是實際用去哪里了，誰知道？
如果能插手進去，他要想辦法把這些東西從虛的變成實的。
周維垣當然也知道衛所的爛賬。這年月吃空餉、佔屯田、冒領物料，哪一樁不是常事？
兵部和戶部查不過來，也懶得查。這些年正是用兵的時候，只要不出大亂子，沒人會去翻衛所的舊賬。
“殿下的意思是——讓吳維東去辦這事？”
“對。”朱常潤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來找我要銀子，這事可以。不過王府的難處他是不是得幫幫忙？王府這一千三百支槍需要維護，火藥需要補充，零件需要打造。這些活，工正所干不過來，衛所的局院正好能干。讓吳維東去想辦法，把局院的工匠重新攏起來，物料從衛所的賬上走，活給王府干。那邊的貪的咱們不用管，咱們只管東西到手。”
他放下茶盞，看了周維垣一眼︰“他要是能把這事辦下來，那三萬兩，另外找個由頭撥給他就是了，從內庫走。”
周維垣琢磨了一會兒，衛所的物料走的是官賬，流進了王府的庫房，那就是大罪。
吳維東只要沾了這事，就等于把把柄交到了王府手里。
他不干，三萬兩沒有，窟窿他自己填。
他干，那以後王府的事他就得掂量掂量。
看來之前在承運殿，殿下說是不關心這事，其實還是在意他們私自處置王府的奴僕。
不愧是皇家出來的人，動念之間，就把佃戶看做私產了。
事情出了，那知縣雖然辦的也算規矩，但是殿下還是喜歡。
“殿下這一手，高明。”周維垣拱了拱手，“只是……吳維東會不會覺得這事太燙手，不敢接？”
朱常潤笑了一下︰“他現在是署理知府，明年能不能轉正還不知道。府庫的窟窿填不上，別說轉正，這個署理都未必保得住。燙手總比丟官強。”
周維垣點了點頭︰“臣明白了。臣去試著跟吳維東說說。”
“不急。”朱常潤擺了擺手，“先晾他幾天，讓他夠急了再說。要是他來問，你就先拿那光學學社的事推過去，看看能不能讓他把這事也辦了。有官府出面，總歸也是名正言順，而且辦好了， 對他來說也是個教化有道的好事。”
周維垣會意，站起身來，躬身一禮︰“臣這就去辦。”
就在朱常潤算計著要想辦法增加王府火藥庫存的時候，三艘大福船靠上了月港碼頭。
船身吃水極深，帆布收了一半，纜繩從船頭拋上來，碼頭上的水手接住，在纜樁上繞了幾圈，用力拉緊。
許望海站在船頭，看著眼前的月港。
半年沒回來，倒還是老樣子。
跳板搭好，他踩著木板上了岸。
李七收到消息，一路跑了過來，上前拱了拱手，咧嘴一笑︰“許長史，一路辛苦。”
許望海朝船隊方向抬了抬下巴，“六千多石糧食，從佔城運回來了，殿下有交代這些糧食該運到哪里去了嗎？”
李七點點頭，引著他往船廠里面的院子走。
進了屋，茶端上來，兩碗都是涼的，許望海端起來灌了一大口，才覺得嗓子潤了些。
李七這才把這半年的事給他一一說了。
許望海這才知道，這半年還真是精彩，一邊是南居益圍攻澎湖，一邊是王府在大員赤坎居然佔了一塊地。
“澎湖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估計還圍著呢，賀蠻在那邊盯著。”
“赤坎那邊呢？”
“那邊不錯。賀子濟帶著人已經把碼頭修起來了，木屋也都建好，現在不是在開地就是在築城。這邊人還在不斷送去，王爺說是讓許長史送來的這批糧食直接送去赤坎那邊，不用想辦法送去荊州了。省的還要在月港這邊買糧，動靜太大。”
許望海點點頭，不送荊州也好，不然這滿船的糧食，搬來搬去更麻煩。
主要長江那邊的漕運也不肯幫忙，真要運進去也是麻煩。
不過眼下他更擔心另一件事，“紅毛番的新船來了沒？和他們換船的物資準備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