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島，紅毛番的風櫃城。
石頭壘成的要塞矗立在海岬的最高處，灰白色的城牆在七月的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
城牆上幾門鐵炮的炮口朝向大海，黑洞洞的，像幾只沉默的眼楮。
海上，一艘停在兩軍中間的大船甲板上，擺了一張長長的桌子。
南居益坐在桌子的一端。
他穿著一件緋色圓領袍，補子上的錦雞紋在日光中閃著銀亮的光。
年逾六十的他，頭發花白，灰黑參半的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的腰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沉穩，看不出半點疲態。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參將俞咨皋，三十出頭，面色黝黑，身材魁梧，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警惕地在廳內掃來掃去。另一個是通事，姓林，四十來歲，面皮白淨，留著短須，微微弓著身子，隨時準備翻譯。
南居益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碗上，沒有端起來。
他不想喝紅毛番的水。
坐在他對面的，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駐澎湖指揮官雷爾生。
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雙灰藍色的眼楮里藏著幾分焦躁。
半年的圍困，已經讓他的耐心消耗殆盡了。
糧食越來越少，火藥越來越少，士兵越來越疲憊。
從巴達維亞來的援船遲遲不到，而明軍的包圍圈卻越來越緊。每天都有小船試圖突破封鎖，每天都有士兵在城牆上值守，等著不知什麼時候會來的炮彈。
桌子的中間，坐著鄭芝龍。
三十歲的他正值壯年，五官端正，眉毛濃黑。
沒有戴冠，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著，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在南居益和雷爾生之間來回移動。
他是以李旦的名義來的。
東海最大的海商頭領，手下的船隊上百艘，人手上萬。
海商和海盜的界限本來就模糊得很，李旦不想看到澎湖繼續打下去。
戰爭影響了他的生意。
自荷蘭人來了澎湖，不斷劫掠之下，走私的船北上的船就少了很多。
而從去年以來，南居益封鎖月港，嚴查走私，更是一船貨都沒到過他手里。
雖然江南一帶他的大部分生意不受影響，但是少了月港一帶的輸出，利潤還是下滑不少。
所以李旦派了鄭芝龍來——既當通譯，也當說客。
鄭芝龍是個人才，精通大明官話、荷蘭話、葡萄牙話、日語和閩南語。
他的舌頭比他的刀還快，這是他能在李旦手下站穩腳跟的本錢。
桌上沒有茶，也沒有酒，只有幾碗涼水。
談判已經開始了半個時辰。
林通事把南居益的話翻成荷蘭語，斷斷續續的，有時候詞不達意，需要鄭芝龍在旁邊糾正。
雷爾生說話的時候也是先講荷蘭語，再由鄭芝龍翻成官話給南居益听。一旁的林通事只是起到了監督作用，免得話傳錯了。
一層一層地翻，像隔了好幾層紗，話里的味道都變了。
但意思還是能傳到的。
南居益的態度很明確︰紅毛番必須撤出澎湖。
“澎湖乃大明疆土，”林通事把南居益的話翻成荷蘭語，鄭芝龍在旁邊听著，偶爾插一句糾正，“爾等佔據數年，侵擾沿海，劫掠商船，大明不能容。今本官奉旨驅敵，爾等若不退，大軍四面合圍，水陸並進，玉石俱焚。”
南居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是眼神就直直的盯著對面。
那居高臨下的眼神讓雷爾生很不舒服。
雷爾生听完翻譯，灰藍色的眼楮也反盯著南居益。
“我們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打仗的。”他開口了，鄭芝龍再翻官話，話里的稜角都被磨圓了，“荷蘭共和國不想跟大明為敵。我們只是想在大明沿海找一個地方，建立商館，進行正當貿易。如果大明允許我們在澎湖貿易，我們可以撤走軍隊，只留商人。這對雙方都有好處。”
鄭芝龍在翻這段話的時候，目光在南居益臉上掃了一下。
南居益沒有看鄭芝龍，目光始終落在雷爾生身上。
“大明有市舶司。”林通事翻著南居益的話，“爾等要建立貿易，去廣州市舶司，按大明的規矩辦。澎湖不是貿易的地方，澎湖是大明的海防門戶，不能讓外番佔據。”
翻譯傳到雷爾生耳朵里，他生氣起來，“廣州？”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廣州的官員不接受貿易，他們只接受朝貢，我們荷蘭共和國不是你們的藩屬國。”
他頓了頓，手撐在桌上，態度強硬︰“我們需要一個固定的地方，一個我們可以自己控制的商館，這樣才能保證貿易的穩定。”
南居益听完翻譯，倒是不急了，慢悠悠地開口︰“爾等佔了澎湖，就以為能逼大明開市？大明立國兩百年，還沒有被外番脅迫的先例。要貿易，按大明的規矩來。不按規矩，那就繼續打。”
話說得硬，沒有留余地。
雷爾生的臉色沉了下來。
廳里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鄭芝龍坐在中間，看著兩邊，心里暗暗罵了一句。
他端起桌上的水碗，慢慢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
好不容易讓兩人坐上桌子，今天談不攏，還不知道要耗到什麼時候去。
必須要讓兩邊停手。
“南大人，雷爾生指揮官，在下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南居益，雷爾生兩邊都沒看他，只是互相盯著對方。
若是李旦親自來也就罷了，只是一個通事，誰會給他面子。
鄭芝龍也不在意這些，笑了笑，沾著水用手指在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又把杯子放了進去，“澎湖打了半年，南大人圍得辛苦，雷爾生指揮官守得也辛苦。再打下去，兩邊都討不了好。”
等兩邊的通事把他的話轉述了之後，他先看南居益︰“南大人，您的兵圍了半年，消耗的糧草、火藥、餉銀，不是小數。”
“據我們所知，大明西南在打仗，遼東在打仗，朝廷能撥給福建的銀子有限。”
“您跟紅毛番耗了半年，不知道皇上是否滿意，朝廷是否滿意？再耗下去，耗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萬一耗到年底，耗到明年，糧草接不上，軍心不穩，到時候紅毛番沒走，您反倒先撐不住了。”
南居益的眉頭微動，終于看向了這個年輕人。
這個叫鄭芝龍的算是個人才，可惜是那海盜李旦的人。
既然當了福建巡撫，對海上之事他自然要了解一點。
這李旦盤踞在日本和大明之間，听說和日本那邊關系不錯，而且江南那邊的富商和他也多有來往。
從舟山出去的東西，大部分都落在這李旦的手里，去往了日本。
這等海賊視大明的禁倭通商之令若無物，讓南居益心里極度鄙夷。
但眼下談判也只能權宜利用。
不過這月港之後休想有半片板北上。
至于江南那邊，那些豪商背後的人如今佔據朝堂，他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