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垣听到殿下的話，小心斟酌了一番，才問道︰“殿下說的‘摻一股’，是什麼意思？”
“摻一股嘛，很簡單。”朱常潤又靠在了椅背上，兩手比劃著解釋，“海外采辦這條路，是靠著先帝手札才有的，出海的權柄在王府手里。但光靠王府一家，眼下來說貨也不夠。與其自己慢慢折騰，不如拉一些能幫上忙的人進來，大家一塊兒干。”
“本王出權、出船，他們出銀子、出人、出貨。賺了銀子，按份子分。大海很大，光王府一家，百中取一已經足夠了，多的大家分分也挺好。”
周維垣仔細听著。
殿下的意思他明白，這是要學那晉商、徽商一般的商幫和會館模式。
想明白後，他搖了搖頭。
“多謝殿下抬舉，只是臣不能摻和。”雖然拒絕，但周維垣的措辭很委婉，“一來，臣是朝廷命官，雖然如今在王府任職，但名義上仍是官員。官員不得經商，這是律法。雖說如今朝廷對官員經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海外采辦的事畢竟不同，萬一有人拿這個做文章，臣擔不起，王府也麻煩。”
“二來，臣家中雖有幾間鋪面，但那都是族中旁支在經營，臣從不過問。家中子弟的秉性，臣也不甚清楚。海外采辦事關重大，若是因為臣家中的人出了差錯，壞了殿下的大事，臣萬死難辭其咎。”
朱常潤听著，點頭表示理解。
周維垣的拒絕他並不意外。
這位周長史從做官那會就是個死板的性子，如今雖然在王府這幾年已經大有改變，但是根子上的東西還是原來的。
“那就算了。”朱常潤擺了擺手，沒有強求的意思。
周維垣卻沒有就此打住，而是正了正身子，認真問道︰“殿下，臣斗膽問一句……為何要如此做？眼下王府海外采辦，今年一趟回來三十萬兩，已經不少了。這銀子雖重要，但是太過盲目擴張，恐非幸事。”
朱常潤看著他，小心組織了一下話語才解釋。
“周先生，你只看到了一趟三十萬兩，沒看到這三十萬兩是怎麼來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手指點在澎湖的位置上。
“這兩年王府的海船能賺這麼多銀子，根子在這里。紅毛番……也就是荷蘭國人，他們佔了澎湖，劫掠過往商船，月港出海的路斷了八九成。貨出不去，海外的貨進不來，價格自然水漲船高。王府的船因為一些原因，紅毛番不敢動，這才獨享了兩年高利。”
他轉過身，看著跟上來的周維垣︰“如今荷蘭國人被南居益圍在澎湖，估計他們也撐不了太久。等他們被趕走了，海路通了，月港的商船會如過去一般南下。等大家都跑起來了，王府的利潤就沒這麼厚了。”
說完又走到了荊州府的輿圖前，“而且對王府來說，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船不夠，是貨不夠。莊田上的生絲，還要兩年才能穩產。瓷器那邊，江西官窯的產量一時半會上不去，就算穩定了也不會太高。光是現在，月港那邊王府就有十艘大福船，如此多的船卻沒貨，不是太可惜了？”
周維垣听到這里，心里明白了。
殿下拉人入股，不是為了分利，是為了聚貨。
拉起新的一批人，讓他們去找貨，就和那白璋一般。
把這些人的貨攏到一起，王府的船隊才有東西可運。
“殿下思慮深遠，臣不及。”周維垣微微欠了欠身，但語氣里還是帶著幾分保留，“不過臣還是覺得，此事需從長計議。貿然拉人進來，萬一出了岔子——”
“行了行了。”朱常潤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本王知道你的意思。這事不急，先放一放。”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些話，他不想跟周維垣說透。
他要的不是幾個士紳的貨，他要的是一張網。
以海外利潤為餌，把荊州、湖廣、江西、福建沿線的勢力一點點拉進來。
你出貨，我出船；你出銀子，我出路子。
大家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等這張網織成了，誰想動王府的這條財路，會出來阻擋的就不是王府一家了。
就如那東林一般。
這才是他真正的打算。
而這件事，必須在三年內做完。
三年後，天啟駕崩，崇禎上台。
那個人的性子，剛愎自用，猜忌多疑，刻薄寡恩。
到時候朝堂上是什麼風向，誰也說不準。
他必須在那之前，把這張網織得足夠大、足夠牢。
“不說這個了。”朱常潤換了個話題，語氣隨意了幾分，“一萬戶佃戶的事，周先生想好了？”
周維垣點了點頭︰“臣已經在盤算了。一萬戶，分四到五個大屯，每屯兩千戶左右。道路、水渠、義塾、醫館，都要重新規劃。人手方面，現有的管事不夠用。”
朱常潤走回案前，接過呂福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人手的事，本王有個想法。”
“殿下請講。”
“等那三家妾室入了門，她們的娘家，或許可以用一下。”
朱常潤幾口喝干了茶水，放在案上，坐好了才繼續說道︰“那些人都是荊州本地的士紳，家里有人、有地、有產業。雖然家里人沒什麼大官，但也不少讀書人。管個莊子，應該沒問題。也算是自己人了，讓他們也出點力。”
周維垣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朱常潤繼續說︰“這些人之後會納入長史司下面，有一樁要提前跟他們說清楚……王府規矩嚴，進了王府做事，不得欺壓佃戶，不得私自攤派，不得中飽私囊。這些都是底線，踫了就不講情面。至于錢財方面，王府會有安排，不會讓他們白干。”
安排是什麼，他沒有明說，但周維垣听得出來，大概就是出海的事了。
殿下這是要把這些外戚拉進來干活。
周維垣沉吟了片刻，緩緩點頭︰“殿下說得是。外戚這一層，與其放任不管，不如納入王府之下。有了收入，就有了顧忌，也方便管束。臣回頭就擬個章程，等三家入門之後，跟他們一一交代清楚。”
朱常潤點了點頭。這個周長史，如今這些事也算做的順手了。
周維垣站起身來，躬身道︰“殿下，那臣先告退了。”
“去吧。晚上的慶功宴別忘了。”
“是，殿下。”
周維垣轉身出了便殿，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去。
“呂福。”朱常潤靠在椅背上輕聲喚道。
“奴婢在。”
“遵義門那里調教的如何了？有多少能用的？”
呂福腦子里快速轉了一圈，仔細回道︰“回殿下，現在有二十來人合用， 張三他們和格物院的教習分別教導，這二十來人如今能說會寫，人也機靈。愚笨的都拉去做了粗使活計了。”
“嗯……還是少了。讓他們繼續招，這且算是第一批吧，之後你安排一下。月港赤坎那邊都要安排人手，還有王莊。周先生要讓繼續加一萬佃戶，這管莊的人手也不能少了。”
說著朱常潤揉了揉眉心，“規矩你要給他們立住了，做好了有賞，做差了就罰，若是有二心的……”
呂福趕緊接口道︰“萬萬不會，殿下待他們如此之好。給安置家人，又派先生教，若是誰有二心，奴婢保準他全家見不到太陽。”
“行了，你記得就好。對了，納妾的事好像也是承奉司管的，抓緊點。”
想想要有新人進，朱常潤感覺有點小期待。
兄弟感受到了他的想法，有點不听話。
跟了殿下這麼多年，看著殿下現在的樣子，呂福也知道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趕緊記在心里。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