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吳維東去了王府。
門房通報進去，不多時，書吏便引著他往里走。
穿過幾道回廊，到了長史司的值房。周維垣已經坐在里頭了，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手邊一盞茶正冒著熱氣。
“周長史。”吳維東拱了拱手。
“吳知府來了，坐。”周維垣起身還了一禮，指著下首的椅子，又吩咐書吏上茶。
兩人坐定，寒暄了幾句，吳維東便直入正題。
“周長史，下官今日來，是為幾樁事。”他掰著手指，“第一樁，衛所局院的工匠，下官已經跟荊州衛千戶丁國昌談妥了。工匠、物料，衛所那邊都答應。”
周維垣眉頭微微一動，語氣里帶著幾分意外︰“談妥了？這麼快？”
吳維東苦笑了一聲，沒有細說丁國昌那番“熱情”的表現，只是點了點頭，“談妥了。周長史這邊什麼時候要人，說一聲就行。”
“第二樁，護送銀子去京城的人手，都指揮使司那邊已經安排了。兩百人，帶隊的叫鄭文瑞，是經歷司的經歷。人已經到了荊州，隨時可以出發。”
周維垣點了點頭，提筆在案上的文書上記了一筆。
“第三樁——”吳維東語氣比前兩樁鄭重了幾分，“流民的事。”
“周長史，布政司那邊批了。承天府、岳州府、襄陽府、施州衛，四個地方的流民，統一遷到荊州，由王府安置。耕牛、農具、種子，各州府出，布政司負責協調。”
周維垣有點疑惑，之前他好像沒提到襄陽府吧？
但吳維東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更是驚訝。
“不過，數目上有些變動。”吳維東說，“不是之前說的一萬戶，是兩萬戶。”
周維垣的眉頭擰了起來，目光落在吳維東臉上，“兩萬戶？吳知府，之前說好的是一萬戶。怎麼突然翻了一番？”
吳維東嘆了口氣，“周長史，這是布政司的意思。熊參政說了，一萬戶太少，解決不了湖廣的流民問題。布政司的意思是，既然王府有能力收，就多收一些，算是替朝廷分憂。”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那份文書，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布政司的批文，周長史過目。”
周維垣接過文書，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巡撫薛貞的批語寫得很清楚——“流民遷徙乃湖廣要務，惠王府出地安置，實為分憂。布政司當全力協調，勿得推諉。”
右布政安嘉善的簽名也在上面，還有熊秉鑒的簽押。
但兩萬戶，不是小數目。
周維垣合上文書，放在案上，沉吟了片刻。
“吳知府，這事本官做不了主。兩萬戶流民，牽扯太大，本官得稟報殿下。”
吳維東點了點頭，“應該的。周長史請示殿下之後，再給下官一個準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熊參政如今已經到了荊州，而且布政司那邊催得緊，巡撫在湖廣待不了多久了，想在離任之前把這事落實了。還請周長史盡快。”
周維垣應了一聲，端起茶盞，正要送客，吳維東卻沒有起身的意思，“吳知府，還有事？”
“周長史，還有一事。下官家中也有幾個做買賣的。如果王府需要貨源，下官可以幫忙張羅。”
有些事就是這樣，底線一旦破了，就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了。
他昨天跟丁國昌說“回去問問”，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可心里清楚，他自己也想上這條船。
丁國昌一年貪兩百多兩，還覺得不夠。
誰也不會嫌銀子燙手。
已經上了王府的這條船，想下去，沒那麼容易。
既然下不去了，那不如就順勢而為。
周維垣看著他那副期待的樣子，心里五味雜陳。
“吳知府，”他放下茶盞，語氣平緩，“這事，本官也得請示殿下。”
吳維東連連點頭，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那就有勞周長史了。下官等您的消息。”
自己這知府品級要比長史高一級，可是如今這下官二字，他說的很順口。
周維垣送走了吳維東，沒有耽擱，直接去了便殿。
只是殿下不在，听說又在陪著王妃。
還有兩個多月，王妃也要臨產了，看來這殿下也是挺緊張的。
等了半刻，朱常潤一路走了回來，就見到周維垣等在便殿門口，“周先生等了許久吧，進來坐。”
周維垣行了個禮，跟著進去後在椅子上坐下，把吳維東帶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局院的工匠談妥了，護送銀子的人手到了，流民從一萬戶變成了兩萬戶，吳維東還想摻和出海的事。
朱常潤听完，手指忍不住搓了起來。
“兩萬戶。”他念了一遍這個數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周先生，之前你說的一萬戶，王府能接得住。兩萬戶呢？”
“殿下，臣粗略算過。兩萬戶流民，按之前的章程，每戶配二十畝糧田、五畝桑田，再加宅地和邊角地，道路，一共需要六十萬畝田地。熟田基本已經用完， 這些田地要從荒地里開墾。”
“開墾需要時間，頭一年沒什麼產出。眼下王府的存糧，加上莊田上今年的收成，佃戶手里還有不少存糧，加上甘薯也可以充一部分口糧。如果是一萬戶，那支撐到明年稻子收了，之後就能運轉下去。如果是兩萬戶流民，必須從外面買糧。”
“這麼大批的買糧不光需要銀子，也需要路子。荊州本地的糧價今年已經漲了兩成，再買下去還要漲。臣的意思是，從湖廣其他府縣買，甚至從江西、南直隸買。”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沉重︰“殿下，這需要布政司協調。跨府買糧，涉及漕運、關稅，沒有布政司的文書，糧食運不進來。”
朱常潤合上文書，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布政司既然要王府收兩萬戶，那就不能只出耕牛農具種子。糧食的事，讓他們也出一份力。你跟吳維東說，王府可以收兩萬戶，但布政司必須出具文書，協調湖廣各府縣，允許王府跨府買糧，沿途不得設卡盤剝。”
周維垣連忙記下。
“至于買糧的銀子——”朱常潤睜開眼，目光落在周維垣臉上，“之前那三十萬兩，十萬兩入府庫，十七萬兩歸內庫，三萬兩送去京城。銀子夠嗎？”
周維垣心里快速盤算了一下。
“殿下，若是一口氣吃下這兩萬戶，這些銀子可能不夠。不過分批來或許可以，我們把兩萬戶分成兩批，一年一萬戶，等第一批開荒一年，加上甘薯這些，他們就可以自給自足。那等第二批的時候，王府又有新的稻米，就能應付得過來。”
他看了看殿下的臉色，小心地補充︰“殿下，免稅三年太長，臣以為之後的改成一年便可。王府佃戶也不用承擔徭役，負擔沒有這麼大。”
朱常潤沉默了片刻，“行吧，稅收的事你看著調整。”他想了想，擺了擺手，“你跟吳維東說，能分兩批，咱們就可以收人。”
周維垣應了一聲，隨後說起了吳維東想摻和出海的事。
“吳維東還想摻和出海？”朱常潤嗤笑了一聲，放下茶盞，“周先生，出海的事，你不用管了。本王另外安排人跟吳維東對接。”
周維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朱常潤擺了擺手，“行了，你先去吧。兩萬戶流民的方案，你再細算算，每一樣都列清楚。該花多少銀子，該用多少人手，都要有數。自己盤算完了，再去找咱們的吳知府。”
周維垣站起身來，躬身一禮︰“臣回去就辦。對了，護送銀子去京城的人已經到了，殿下想什麼時候出發？”
“越快越好。勞煩周先生擬份文書，這事做了，也得讓皇上知道咱們的辛苦。”
周維垣應了一聲，轉身出了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