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球一下分成兩半，發出一聲炸響。
震得校場邊的積雪都簌簌落下。
兩隊馬匹一下往前躥出了老遠才停了下來。
被侍衛拉回來的群馬噴著片片白霧，身後拖著那兩半銅球。
朱由校眼楮一亮，不顧魏忠賢阻攔，親自走下台基，蹲在那只落在地上的半球旁，伸手摸了摸光滑的內壁，又看了看接口處的橡膠墊圈，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
確實很光滑，沒有絲毫搭扣機關的痕跡。
“這個有意思。”他回頭看了許望海一眼，“惠王是怎麼想到這個的？”
許望海躬身道︰“回陛下，殿下平日愛琢磨這些格物之理。常說世間萬物，皆有理可循，只是世人習以為常便忽略了。”
朱由校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這六叔，一會弄爐子，一會改火槍，又折騰什麼真空。這腦子大抵確實和一般人不一樣的。
又讓侍衛折騰了兩回，他才滿足了好奇心。
他轉身在暖轎旁站定，看了許望海一眼︰“走吧，去乾清宮。”
許望海知道正題來了，連忙躬身應道︰“是。”
乾清宮里，炭火燒得正旺。
皇上在御案後坐下，兩位閣老在小太監端來軟凳後也坐了下來。
朱由校喝了口熱茶，直截了當地問道︰“惠王在大員島設據點，是為了什麼？”
許望海站在殿中，躬身答道︰“回陛下，是為了自保。”
“自保？”朱由校放下茶盞，“說詳細些。”
許望海定了定神，把這幾日早就準備好的腹案緩緩托出。
“陛下，海外行商，最怕兩件事，一是風暴，二是海盜。”
“如今沿海雖然沒有了倭寇，但是海上盜匪猖獗，不輸那遼東女真。”
“如今東海有李旦、劉香之流，據傳手下船只上百，劫掠商船無惡不作。”
“南洋那邊還有荷蘭國人，船堅炮利，澎湖一役雖被南撫台驅逐，但其勢力未滅。”
“此為三大匪患，還有無數小盜匪在海上出沒。”
“王府的船隊往返月港與南洋之間，航線漫長，且目的明確，海盜守株待兔，極易得逞。”
“再加上海上天氣變幻莫測，且威力比陸地強數倍。”
“若無一處可以停靠補給的據點，萬一遇上風暴、遇上海盜，便無處可避。”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若是損失了一艘船，便是數萬兩銀子的損失。若是整個船隊被大海吞噬，損失更是難以計數。”
“若在外有一處據點，便是多一份希望。”
朱由校听完，換了個問題︰“那大員島是什麼地方？”
許望海答道︰“回陛下，大員島是海外一荒島，不在大明疆土之內，亦非藩屬之國。島上無國，只有有土著，還過著以物易物的日子，打仗用的甚至是石頭磨的槍頭。據臣所見，那地方實屬蠻夷之地。”
朱由校听完，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顯然對那個荒島再沒什麼興趣了，“你去兩回馬尼拉？那弗朗機人的船，你見過？”
“臣見過。”
“多大？”
許望海想了想，便對著這乾清宮比劃了一下，“在馬尼拉港，最大的弗朗機船，比這座乾清宮還要高、還要長。”
朱由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比朕的大殿還大？”
“是。”
“和咱們大明的船比起來呢？”
許望海斟酌了一下措辭，答道︰“陛下，眼下大明最大的福船，大約只有弗朗機大船的一半大小。”
殿里安靜了一瞬。
朱由校抬頭仔細看了看這大殿的大小，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
過了一會兒才問道︰“若是朝廷要造這樣的船，能不能造？”
許望海答道︰“以朝廷之力，自然能造。造一艘弗朗機那樣的大船，加上火炮，要十萬兩以上，約兩到三年工期。”
朱由校听完，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案上那幅三大殿的圖紙上。
這一艘船就要十萬兩？那一支船隊呢？
好像都夠修完這三大殿了。
而且遼東和西南兩邊一年就要吞掉上千萬兩，戶部的賬上年年赤字，哪還有余力往海上扔銀子。
不過朱由校還是有點不死心，又問了一句︰“惠王的船隊，這兩年賺了多少？”
許望海早有準備，答道︰“回陛下，王府船隊出海兩次，帶回銀子約四十萬兩。扣除買船、造船、貨物成本，盈利約二十萬兩。”
“二十萬兩？”朱由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好像還挺多。
許望海應道︰“是。不過這也非常情，其中有緣故。這兩年荷蘭國人佔據澎湖，封鎖月港。許是其懼怕皇族之威，並未對王府的船隊動手。而其他普通商船便沒這好運，听說被襲擊打沉了不少。去的商船少了，貨物運到馬尼拉便比平日里貴了許多，所以獲利比平時厚一些。如今那荷蘭國人已退，海路通暢，利潤也會薄下來。”
朱由校長出了一口氣，抿著嘴點點頭。
貨稀則貴的道理他懂。
只是可惜了，短時間內似乎無有可能重現成祖那般的風貌。
皇家下海，自然不可能隨便弄兩艘船。
而且這大小不說當世最大，那也不能比人家小。
略有遺憾啊……
許望海見時機合適，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陛下，惠王殿下雖賺了些銀子，但花得也快。光是這一筆，最少要花費五萬兩以上。”
奏疏內容正是王府如今正在進行的流民遷入一事。
魏忠賢上前接過，轉呈到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翻開奏疏，看了一遍，隨後問了一旁坐著的顧秉謙，“顧先生，今年湖廣歲報何時到？”
“回陛下，按照往年慣例，湖廣那邊的歲報在明年一月底到。”
“嗯，就下月……怕是沒這麼早能來。”朱由校示意魏忠賢把奏疏拿給顧秉謙，讓他也看看。
顧秉謙雙手接過，快速掃了一遍，也知道陛下 是什麼意思。
這湖廣的動作可不小，居然給惠王那里塞了一萬戶流民。
算上之前的， 惠王那里現在有近兩萬流民了。
若是那韓 還在，怕是又要扯起惠王做大，為防不測，當阻當斥了。
不過這王府長史說的倒是也實在。
一萬戶流民，養到能自給自足，五萬兩銀子確實是實打實的開銷。
他抬頭看了朱由校一眼，心里體會了幾分，便開口贊道︰
“陛下，惠王此舉實屬體恤國情。”
“流民聚集是湖廣的大麻煩，惠王出銀安置，是替朝廷分憂。”
“臣以為當加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