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潤看著吳維中繼續道︰“但宗祿是祖制定下的法定供給，欠了就是欠了。不能因為府庫空虛，便就此不了了之。你回去之後，由湖廣布政司出具一份蓋印的積欠宗祿結狀，寫明本年拖欠祿糧折算的銀兩數目，以及後續分年補足的利錢與時限。一式三份——王府長史司、湖廣布政司、朝廷各存一份備案。”
積欠宗祿結狀？
吳維中的面色一緊。
這份結狀一旦具結蓋印，便等于把這筆虧空牢牢釘死了。
往後無論是誰接任布政使，都要承接這筆舊賬，朝廷也不能賴。
可是眼下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而且這似乎也是個不錯的路子，起碼他現在不用愁了，對布政司那也有了交代。
反正你們拖其他宗室的也不是不給，晚一點有了給就是了。
至于利錢……這是親王，有本事，你們布政司來找惠王談。
吳維中拱了拱手︰“下官知曉。回布政司之後便即刻造冊擬定結狀，年前會送到。”
朱常潤點了點頭，示意他無事可以退下了。看了眼那八千兩銀子，今年王府的賬上總算有盈余。
吳維中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出殿去。
出了王府人都感覺輕松不少，帶著差役一路走回了府衙。
如今臘月里的江陵城比往年熱鬧了不少。
王府各屯的佃戶們陸續拿了年賞，在街面上采買年貨的身影比去年又多了不少。
小吃攤販也比往年多了不少。
很是熱鬧。
回去後的吳維中趕緊寫了一份文書，讓差役送去武昌。
天寒地凍的，他可不想跑這一趟，而且也沒什麼好交代的，無非是同意或者不同意。
不過他相信，武昌那邊會同意的。
畢竟惠王同意了，那這債最終是落在朝廷頭上，和任上的官員又沒關系。
而且他手里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西南戰事不停，本來府里的徭役就不夠用。
結果今年荊州不少人轉著彎靠上了王府這條線，別的不說，那棉花可是要使勁種。
以往是因為產的太多，四川貴州也消化不掉，這棉花產量才不尷不尬地這麼停著。
如今有了王府海外這一條線，那棉花種出來織成布就是銀子。
尤其是那白璋，今年一口氣吃了五萬匹。荊州以往最高的年景不過百萬匹，這些年因為戰事年年下降，去年不過五十多萬。
那白璋直接應下了明年的布，只要有只管往他那里送。
這麼一來，那些農戶和田主情願出雇役銀也不肯去服役。
只能花銀子對流民進行“雇募”。
要說惠王來荊州，雖然初時感覺是很大的壓力，可一路陰差陽錯，卻幫了荊州不少。
西南戰事不停，雖然四年過去了，流民也漸漸少了，可誰成想，別處又遭了災。
去年是河南大旱，那地方本就不富裕，一年無糧直接要餓死人。
今年又是陝西連著三季滴雨未下，那地方比河南還慘。
雖然兩者的主力停在了鄖陽府和襄陽府那里，但是順江跑到荊州的也不少。
如今荊州的流民是三地匯聚，四川，河南，陝西。
幸好惠王府來了，四年間吞了三萬流民安置。
這流民安置可不光是給糧，還要給地，還要花錢初步安置。
惠王府光是在這個上面就花了不下十萬兩。
再加上惠王在海外賺的銀子，不少也順著各個渠道淌進了江陵城和荊州府。
初步估計這四年，惠王府在荊州就散了不下二十萬兩。
如今江陵府的熱鬧，有大半是王府帶來的。
正在規劃明年雇募流民去服徭役的事，書吏進來遞了份名刺，是那丁昌國的。
是邀請自己晚上聚聚。
夜里，酒樓。
三人聚在了一桌。
王思花了三個月時間，終于把硫磺礦那幾家暗地轉運的事給摸清楚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布面折子，擱在桌上，推到了丁國昌面前。
丁國昌翻開，里面記得很細——三家礦的位置、出貨渠道、每年的大致產量，甚至還有幾家雇了多少礦工。
王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最大的那家，股東有三個。一個本縣王舉人，他出面弄的人。一個退職的老經歷，當年在工部干過，出硫磺的門路就是他從京城帶回來的。”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第三個人，叫李成義，干走商的。他的貨不走本地碼頭，往北走漢水，過襄陽、南陽，一路送到山西。”
丁國昌翻冊子的手停住了︰“山西？這麼遠？”
“是山西一家姓亢的商號，在平陽府經營了幾代，主業是鹽和鐵，前些年也開始收硫磺。”
王思放下酒杯，“這李成義跟亢家搭上線有些年了，每年發貨，走漢水轉陸路到平陽。一年兩千斤打底，這麼些年，你們猜猜走了多少？”
丁國昌的眉頭擰了起來，一年兩千，那最少也是萬斤起步了。
走私硫磺，不涉及出境，千斤就夠殺頭了。
如果走私通敵，一斤就夠。
沒想到還真有膽大的。
吳維中听了半天，才問道︰“那亢家收這麼多硫磺做什麼用？”
王思搖了搖頭︰“線索到了亢家商號就斷了。平陽那邊的事，我的手伸不過去。不過亢家在宣大那邊有商路，在山西不是秘密。”
這話沒說透，但桌上兩個人都听懂了。
宣大。
宣府和大同，九邊重鎮。
山西商人往那邊走貨，打交道的除了明軍邊鎮，還有蒙古人。
總不會是好心給邊軍送原料。
丁國昌自己知道里面的門道，哪個衛所還會收這玩意，往出賣還差不多，“夠了。”
“線索到了亢家斷了就斷了，”丁國昌把酒杯擱下，咧著嘴笑道，“咱們又不是御史台，不用追到天邊去。只要知道這礦是誰的、貨往哪兒走了，就夠用了。”
“是咱們想還正好。”他抬起眼，聲音壓低了半分︰“黑了他也省事。”
王思點了點頭，“打算怎麼做？”
這種情況，只要把荊州這里的幾人搞定，山西那邊的不會有膽子來追索。
丁國昌手肘架著桌子，往前探了探身，“直接拿人，把礦佔了。李成義和那老經歷按私采禁物辦，該殺頭殺頭，該流放流放。至于礦，咱們自己接手。”
吳維中的眉頭皺了一下，“怎麼接手？判詞上會寫封禁。”
“封禁是封禁，怎麼？現在是允許他們開？不還是私礦？”丁國昌咧嘴一笑，“判詞歸你，動手歸我。你去翻翻律條，私采禁物該判什麼判什麼，一個字都不用改。礦封了之後，衛所會定期派人去‘巡查’，讓那王舉人繼續開就是了。”
吳維中沉默了下去。
他不想摻和進這個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