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屬官們領了賞賜陸續退出承運殿，各自領了賞銀絹帛，三三兩兩說笑著往城外走。
從今日到正月開印禮之前，足有一個月的時間消遣放松。
如今這江陵城消遣的地方多了去，特別是這幾日。
都知道王府今日散銀子，那商戶各個眼巴巴看著。
這幾日的忙活，比平日一個月賺的多。
朱常潤從承運殿出來，回便殿換了件日常的狐裘便袍，坐到軟榻上歇了口氣。
呂福端了熱茶上來，又添了一碟蜜餞。
朱常潤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抬頭問︰“那兩個孩子，來了？“
呂福笑道︰“方以智和薄玨，一早就到了，在格物院候著呢。殿下要見，奴婢這便喚他們進來。“
朱常潤點了點頭。
片刻後，陳于階引著兩個少年一前一後進了便殿。
兩人年紀相仿，前面一個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綢面直裰，腰系青絲絛，眉目清朗，膚色白淨，略有一點緊張，一看便是官宦世家里養出來的子弟。
他進了殿門便快步上前在殿中站定，跪拜行禮，動作舒展自然，聲音清亮︰“小可方以智，叩見惠王殿下。“
跟在後面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袖口邊緣有幾處細密的針腳。
他進了殿門便有些局促，跟著方以智學著︰“小可薄玨，叩見殿下。“
兩人放在一處，一眼就看出了差別。
一個從容，一個拘謹。
朱常潤打量了兩人幾眼，臉上帶著幾分笑意，抬了抬手︰“好了，起來吧。本王听陳先生說，你們兩人在學社里學得不錯，都下了功夫。“
方以智站起身來，拱手道︰“殿下謬贊。小可只是喜歡琢磨些格物之理，陳先生講得好，學社里同道也多，學起來比一個人悶頭讀經書有意思多了。”
薄玨也站起身，低聲道︰“小可也是。“
朱常潤笑了笑，沒有追問，朝呂福看了一眼。
呂福轉身從側案上取出兩匹素色花羅，走到兩人面前。
一人一匹，外加一個小錦袋。
朱常潤端著茶盞，隨意道︰“頭一回見面，算見面禮。花羅做幾件新衣裳，銀兩添置些趁手的工具。本王這里別的不說，銀兩不會短了。”
方以智躬身謝過，神色坦然地收下了。
薄玨雙手握著沉甸甸的銀袋，低下頭去，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謝殿下厚賜。“
朱常潤擺了擺手︰“不必多禮。听說你們正在磨三寸的鏡片，這事若做成了，對光學學社是好事，對本王也是好事。缺什麼只管跟陳先生開口，本王能給的不會吝嗇。”
兩人齊聲應是。
朱常潤又問了幾句學社里日常研習的事，方以智一一對答，說得有條有理。
薄玨在旁邊偶爾點頭附和，不搶話，也不插嘴。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朱常潤見兩人神色漸漸放開，今日的目的也算達成。
便笑著擺手︰“行了，時候不早了，先回去吧。年後本王等著你們的新望遠鏡。”
兩人再度跪拜行禮，跟著陳于階退出了便殿。
朱常潤起身踱了兩步，又重新靠回軟榻里，閉目沉思。
這方以智是比較活絡，不過他的家世是個問題。
和那崔呈秀有矛盾還被逐出京城，十有八九和東林有關。
而薄玨，寒門出身，人木訥了一點。
大概和出身環境有關。
“呂福，這個薄玨讓人看著點，別因為點銀錢讓人受了委屈。”
“是，殿下。”
“對了，後面還有哪些事？”朱常潤邊問邊揉了揉眉心。
“回殿下。明日祭灶，王妃主持，殿下只需陪同便可。除夕守歲大宴，正月初一正旦祭禮，初二……”
“行了。”朱常潤已經不想听下去了，“你記好了便是。”
呂福也不再多話，小心伺候著殿下歇息。
這天藩王封印，朝廷同樣如此。
京城六部、內閣、都察院全套衙門，臘月二十二舉行封印禮，百官同步停辦常規公務。
皇帝也要封璽、封筆，不再日常批奏、不頒常規聖旨，僅遇軍國大變才臨時啟寶。
邊關軍情、謀逆大案、水災兵變這類十萬火急事，可密奏留中，等開印再正式批復，不蓋官印行文。
京城衙門封印，朱漆大門次第合攏。
王在晉從兵部衙門出來，迎著鵝毛大雪袖著手往轎子那邊走。
剛邁下台階沒幾步，一個穿著青灰棉袍的小太監從側面的巷口快步迎上來，朝他躬身行了一禮︰“王尚書，魏公有請。”
王在晉沒有多問，轉身便跟著他上了候在巷口的青布小轎。
轎子在雪白的街巷里留下一串轎轍，在一扇側門前停下。
小太監掀開轎簾，王在晉彎腰下來，整了整衣冠，從側門進了魏忠賢的私宅。
後堂的花廳里暖意融融，炭火燒得通紅。
王在晉跨進門檻時，目光掃了一圈。
內閣首輔顧秉謙坐在主位右側的椅子上，手里端著茶盞，見他進來微微頷首。
黃立極坐在下首對面，手里拿著一份文書。
馮銓坐在靠近炭爐的位置，年輕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帶著讓人羨慕的朝氣。
三位內閣大學士都在。
王在晉心里微微一沉，走上前去一一見禮︰“顧閣老、黃閣老、馮閣老。“
又轉向主位上坐著的魏忠賢，拱手道︰“魏公。“
魏忠賢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王在晉在末座落座，小太監端了茶上來，他接過便放在一邊茶幾上。
魏忠賢沒有繞彎子，朝黃立極看了一眼。
後者會意，將面前那份文書遞了過來︰“王尚書，先看看這個。“
王在晉雙手接過文書，展開。
封皮上蓋著遼東經略的關防印，這個他熟。
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是剛上任快兩月的高第送來的。
遵照朝廷的命令，關外各堡已陸續撤回，將士百姓陸續退入山海關。
唯獨中間的寧遠城，袁崇煥拒不執行撤退令。
高第在奏疏里陳述︰他親自去寧遠找袁崇煥面談，曉以利害，令其撤軍。袁崇煥只回了一句︰“我寧前道也，官此當死此，我必不去。“
高第勸了三次，袁崇煥仍不松口。
而且因為袁崇煥拒不配合，導致人心混亂，寧遠城北方各堡撤退不及，很多囤積在外的糧食年前都來不及運回。
無奈之下，高第只得將此事具疏上奏，請朝廷定奪。
王在晉合上文書，看向了在場幾人。
見他看完，顧秉謙沉聲問道︰“王尚書，孫承宗之前的遼東經略就是你，這袁崇煥就是那時去的遼東吧？叫你來，就是想問問此人的底細。”
“他為何拒不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