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內閣首輔顧秉謙和兵部尚書王在晉先後到了乾清宮。
兩人在殿中站定，齊齊躬身行禮，“臣等恭賀陛下。寧遠大捷，實乃天佑大明，聖德昭彰。”
朱由校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身，把捷報遞了過去。
顧秉謙雙手接過，與王在晉同看了一遍，然後各自在繡墩上坐下。
王在晉坐定之後，先開口道︰“陛下，此戰之所以能勝，臣以為有幾處關鍵。其首者，便是紅夷大炮。臣在遼東時便知此炮威力，非尋常火器可比。此番十一門紅夷大炮架于城頭，一炮可及一里之外，盾車皆不能擋。建奴初遇此炮，不知其威力，沖鋒時隊列密集，被一炮轟穿數層陣型，死傷慘重，士氣受挫。若無此炮，寧遠城能否守住，殊未可知。”
顧秉謙在一旁點了點頭，接道︰“王尚書所言極是。紅夷大炮之功，實為此戰之首。另外，祖大壽守南門，親率親兵砍殺登城敵兵，攀城者無一幸免；滿桂守東門，督率火銃手連發三晝夜，敵不得近。此二將奮力死戰，亦是此戰得勝的關鍵。”
朱由校听著也是點了點頭，只是這話還沒點到他癢處，有點不夠盡興。
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正要開口，站在側後方的魏忠賢忽然微微向前挪了半步，微笑著贊道︰“陛下，那袁崇煥應當首功。此戰也算不負其座師韓 提拔之恩，當年他升任寧前兵備僉事，就是韓閣老提攜的。後來在遼東，孫少師也是頗為器重他。”
殿里安靜了下來，顧秉謙悄摸看了一眼魏忠賢。
魏公就是魏公，笑著就把人按了下去。
听到袁崇煥和這兩人有關，朱由校臉上提起的嘴角壓了下去。
韓 、孫承宗，這兩個名字如今在朝堂上已經不太有人提了。
對朱由校而言，這兩個人代表的是一段他不想再踫的舊事。
特別是東林有關的人和事。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還是有點舍不得這袁崇煥，畢竟是對建奴的首勝。
放下茶盞後他有了決定，“袁崇煥守城有功，該賞的還是要賞，寧遠城就讓他好好守著。山海關誰去守，你們內閣議一議，看看誰去合適。”
顧秉謙、王在晉齊齊躬身應了一聲。
不管宮內的態度如何，京城里，寧遠大捷的消息早已像一陣風一樣刮過了每一條街巷。
茶館里、酒樓中、布莊門前、城門洞下，到處都有人在議論袁崇煥的名字。
八年了，自從努爾哈赤起兵撫順以來，明軍與後金交戰十余次，沒有一次勝績。
如今寧遠城前，建奴敗退，哪怕只是守城之勝，在百姓听來，也是一場實實在在的大捷。
袁崇煥這個名字，在短短幾日之內，便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待賀家人趕到京城時，京城正到處往外傳頌袁崇煥擊敗建奴的盛況。
仿佛那建奴在那袁崇煥手下如土雞瓦狗一般。
路過城外茶館歇腳，里面有人高聲吆喝︰“建奴六萬圍攻寧遠，袁大人以一萬守軍硬扛十日，紅夷大炮一發轟碎盾車十數輛，敵兵死傷無算，努爾哈赤也被大炮震傷，當夜便吐血不止！”
“這袁崇煥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從前沒怎麼听說過？”
“听說是韓閣老的門生，當年單人匹馬出關考察，回來就說一人能守遼東。如今看來，不是大話！”
“听說建奴這次死了一萬多人，城下尸體堆得跟山一樣，袁大人站在城樓上，拿刀一指，建奴就嚇得退了。”
“那袁大人這回該升官了吧？”
“升官要緊嗎？要我說，就該趁勝追擊，把建奴老巢端了。”
賀家人听著面面相覷，只是搖頭苦笑。
雖然已經開印，不過賀子廉這東城指揮使本就閑職，家里下人來找，便跑了回去。
進屋時，炭火燒得旺，屋里暖意融融，幾個賀家族人臉色都不輕松。
簡單寒暄了一番後，賀世績那一支的族叔開了口，把寧遠這一戰的情況及他們現在的顧慮說了。
“袁崇煥雖然靠那紅夷大炮，出其不意守住了城，可這一仗打下來，沒了那四十萬石糧食，山海關的底子也沒了。”
“反而那建奴，只是損失了四百披甲兵。此戰他們糧草用的就是右屯那三十萬石。”
“之後他們把能帶的精糧都帶走了，剩余的一把火燒了個光。”
“若是說過幾月，那建奴卷土重來，我一點也不意外。”
“寧遠一戰看似贏了，可損失的這四十萬石糧草如何補？山海關這幾萬兵，要是沒糧，誰都不知道哪天會反？”
“關內西北這邊連年旱災，當地百姓自己都養不活，哪里還能刮出糧食往邊關送？”
“若是要從江南調糧，兩千艘船也燒完了。就算不考慮船的事，單是這糧一路運來起碼要征七八十萬石。”
听到燒了四十萬石糧食之後的影響，賀子廉也是皺眉。
這等細節消息，朝廷還沒正式放出。
現在滿京城中，不少人在給袁崇煥造勢，沒人去說這些喪氣事。
自己這一支的族叔接話道︰“不光是糧食。袁崇煥跟高第不合，高第是奉旨撤防的，袁崇煥硬抗著不撤。這次高第沒發一兵支援，袁崇煥心里能沒怨？遼東經略和寧前道鬧成這樣，跟熊廷弼和王化貞有什麼區別？”
賀子廉听完，不是很明白這些人的來意。
但總不會真是來和自己說這關外的戰事，“幾位族老，你們的意思是？”
自家族叔正了正身子，伸出手輕輕往下壓了壓，“原以為那孫承宗能抵住建奴南下，誰成想只是那一敗，朝廷就把整個關外給放棄了。如今雖有一勝，可這糧草實實在在是被燒了。若繼續在這關內等下去，說不得就要被抽皮扒骨。與其在這里耗死，不如趁早把北邊的產業清一清，舉族投到惠王那邊去。”
賀子廉明白了這幾位的來意。
既然有這判斷，賀子廉也同意他們的想法，確實惠王那邊也正好缺人。
只是自己這一支好走，可賀世績那一支還有幾個世襲的武官。
應襲武官裸逃，官府會發清勾牌，跨府追捕。
抓到直接革世職、充軍。
抓不到，連累族人，官府會勒令限期交出逃人。
逾期不交，宗族名下軍田、優免待遇取消；收留、資助逃亡武官的一律杖一百、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