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周長史後，吳維中吩咐親信去約了丁國昌和王思後，獨自在簽押房里坐了小半個時辰。
手里的茶已經涼了，他的目光還是落在案上的賬冊里。
今年就要十萬匹布的棉籽料，那就是近一萬畝棉田。
明年二十萬匹，之後是四十萬，直到五十萬。
棉和稻時間相沖，今年已經增加了不少棉田了， 如果再擴大棉田，必然沖擊糧田。
如今荊州還是要以糧為穩。
但是這是一個穩定的生意，落在荊州府里，不說上下得多少實惠，光是政績也好看。
至于那些隱田……
這個不是他自己能啃的。
入夜，醉仙樓二樓最里面的雅間，門簾嚴嚴實實地垂著。
炭盆燒得通紅，把不大的房間烘得暖意融融，和外面的料峭春寒隔成兩個世界。
吳維中到的最早。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擺了一壺熱黃酒，沒動筷子，只是時不時端起酒杯抿一口。
不多時，樓下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門簾一掀，丁國昌裹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大步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吳知府，怎麼想到請我喝酒？是有什麼事吧？”
丁國昌大喇喇地坐下，抓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了下去，溫潤的黃酒緩緩驅散了寒氣，舒服地哈出一口白氣。
緊隨其後，王思也到了。
吳維中給兩人倒了一杯酒，沒有繞彎子︰“今日王府周長史來府衙了，替王府遞了個話——今年要十萬匹布的皮棉，按市價收。而且明年翻倍，後年再翻，直到穩住五十萬匹。”
丁國昌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這不是好事麼？王府出銀子買皮棉，府衙出面收，中間倒一手就是銀子。你這是想把中間的利，咱們三人分了吃？”
吳維中還沒來得及開口，坐在對面的王思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丁千戶守著荊州衛那一畝三分地，老老實實吃點空餉、賣點物料，日子過得逍遙自在。皮棉什麼的，跟您有什麼關系？”
丁國昌原本端著酒杯，听到這話，手一頓，眯起眼楮看向王思︰“你什麼意思？”
即便他眼珠子瞪得渾圓，王思好像沒看見。
端起面前的酒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沒什麼意思。吳大人愁的是地，荊州府的地就那麼多。當初王府莊田收了三萬頃，荊州賬上也就五萬多頃，若是能種得來算，估計不足四萬頃。王府要十萬匹的棉籽，就得騰出一萬畝地來種棉。可這一萬畝地從哪兒來？總不能把種稻的地拿去種棉吧？西南還等著糧呢。”
王思說著，抬眼看了丁國昌一眼︰“沒有地，就沒有棉。沒有棉，王府這筆生意就落不到荊州府頭上。落不到荊州府頭上，那銀子就流到別處去了。丁千戶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丁國昌被他一頓話說得酒勁都散了，坐在那里皺著眉頭琢磨了一會兒，忽然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頓︰“沒地就讓人種唄！流民那麼多，那些老的、女的、半大的孩子，運糧拉不動縴，種地還不行？荊州府光是城南的粥棚里就蹲著上千號人。讓這些人去開荒，荒地多的是。”
幾杯黃湯下肚，他越說越覺得有理，“再說了，荊州府地面上的隱田少嗎？吳大人，您只要開了口，我丁國昌帶著人給您刨出來。”
吳維中听完，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不等他開口，王思又接上了話，似笑非笑的開口︰“丁千戶說得輕巧。隱田是那麼好刨的？刨出了隱田，他們能善罷甘休？如果有人要刨了衛所私吞的田，是你不樂意還是有別人不樂意？如今安穩賺錢不好嗎？”
丁國昌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王思說的是實話。
荊州衛吃空餉、佔屯田，這些事他都有份。但是吃的嘴不止他一張，從下到上，層層疊疊，要真讓他說，他自己都說不明白。
他悶悶地灌了一口酒，“老吳，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叫咱們來干啥？”
吳維中坐在主位上，看著兩人一來一回，心里憋著一口氣吐不出來。
原本他的想法確實是想隱田。
最好的辦法就是從王思這頭下手，他給出名錄，讓王思這頭挖下去，到時候做實了，就把那些隱田歸檔。
弄上幾家，這個田就夠數了。
可是看王思這樣子，顯然是看出點什麼，和丁國昌糊弄那兩句意思也明白。
弄隱田，風險大，不值當。
吳維中只好打了個哈哈，“王思不是說明白了麼。王府那邊能不能回掉，這是兩說。起碼這麼多皮棉， 也是一筆生意不是？”
丁國昌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那就往外找。”
吳維中看向他︰“往外找？”
“洞庭湖。“丁國昌伸手蘸了點酒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大圈，“南邊岳州洞庭湖那邊這些年開墾了不少灘涂地，種的全是棉花。我之前听岳州衛的人說過，沿湖一帶少說種了幾萬畝，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如今估計更多。有不少掛在岳州衛名下。我從岳州衛那邊倒騰一批過來。”
他抬起頭，看著吳維中︰“老吳，我話說在前頭——名歸府衙，利不行。我出人去談、出船去運。到了荊州，按市價賣給王府。中間的差價，你我還有王總旗，三家分。”
吳維中沉默了一會兒，如果可以，他還是想把這個生意留在荊州。
不過眼下也確實沒有辦法。
他看了看丁國昌那副志在必得的樣子，又看了看王思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點了點頭︰“只要你弄得來，都隨你。不過有一點，岳州那邊若是有人追查，你得自己兜住。府衙這邊只會說是在荊州府內收棉花，其他的一概不知。“
丁國昌咧嘴一笑︰“放心，岳州衛那邊我有熟人，不會出事的。“
王思坐在對面，手里的酒杯轉了又轉，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提杯︰“辛苦，丁千戶！”
三只酒杯在燭火下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