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維華上疏一事，讓整個朝廷鬧得風生水起。
對東林官員的彈劾奏疏如冬日大雪一般飛進通政司。
而此時崔呈秀也忙得腳不沾地。
三大殿的工程正在關鍵期。
他每日在工地上來回奔走，驗收木料、核對銀兩、催趕工期，連回府歇息的工夫都少，更別提關注朝堂上的動靜。
四月初十霍維華當朝上疏、掀翻三案舊論的事，他也只是听過就算了，當時正在查驗一批新到的楠木大料，他滿心都是木頭的事。
只因為那三朝要典的事，他太清楚了。
最初就是霍維華起的頭，後來他崔呈秀接過來編了大半。
再後來因為三大殿的事脫不開身，一直耽擱了下來，才轉手給了馮銓。
如今馮銓把這事辦完了，他並不意外，也沒多想。
直到一封帖子送到了他的府上，魏忠賢請他過府一敘。
崔呈秀這才放下手里的工料賬冊，換了身干淨的便服，到了魏忠賢的私宅。
進門的時候，首輔顧秉謙已經坐在花廳里了，手里端著一盞茶，見他進來，捋著花白的胡子微微點了點頭。
魏忠賢坐在主位上，招呼崔呈秀坐下，又讓人上了茶，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好大兒，三朝要典的事，已經編纂完了。今日叫你來，是想讓你和霍給事中一起過過目，畢竟這東西，最初是你們二人經手的。”
崔呈秀點了點頭，正要開口，門簾一掀，霍維華大步走了進來。
他臉上透著紅，也不知是被這四月的夕陽曬的，還是最近他這個人太火熱。
“魏公，顧閣老。”霍維華拱了拱手，在崔呈秀旁邊坐下。
魏忠賢朝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躬身退了出去，片刻後捧著一只紅木匣子回來，放在花廳正中的案上，打開匣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冊線裝書。
封皮上寫著四個大字——《三朝要典》。
崔呈秀起身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那一冊，翻開了第一頁。
霍維華也湊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起初兩人面色如常，翻到第三冊的時候，崔呈秀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霍維華一眼，只見霍維華的眉頭也是皺著，而且那臉上的潮紅也退了下去。
兩人繼續往下翻，越翻臉色越沉。
編纂的內容中，通篇所記的功勞都歸到了一個人身上——馮銓。
從最初的立意到中間的整理，再到最後的定稿成書，字里行間仿佛這一切都是馮銓一人之功。
霍維華的名字只在某處不起眼的角落里提了一筆為首倡，而崔呈秀的名字根本沒有出現。
就在兩人翻看的時候，顧秉謙和魏忠賢二人對視了一眼，那眼神滿是意味深長。
隨後兩人接著喝茶，互敬了一番，又把那眼神蓋了下去。
終于看完，崔呈秀合上冊子，看向魏忠賢，語氣雖然克制，但依舊听得出憤怒︰“大父，這本書……跟當初我經手時的大不一樣了。有些章節的定稿，明明是我和霍給事中一起敲定的，如今怎麼全成了馮銓的手筆？”
霍維華也放下手里的冊子，聲音比崔呈秀低了幾分︰“魏公，此書是下官最先提議編纂的。顧閣老、魏公都在場，這事應當記得。中間鐘岳接了手，編了大半，後來才轉給馮閣老收尾。如今成稿出來，怎麼從頭到尾都是馮閣老的名字？”
話音一落，花廳里安靜了片刻。
魏忠賢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眼神對向了顧秉謙。
而顧秉謙坐在一旁，目光在崔霍二人臉上掃了一圈，才十分無奈地緩緩開了口。
“二位稍安勿躁。這事……老夫也知道你們委屈。但馮閣老畢竟是內閣次輔，又是皇上近臣。書稿呈上去的時候，皇上已經御覽過了。如今大局已定，三朝要典刊發在即，若是為了編纂署名的事鬧起來，反倒壞了大事。”
顧秉謙話中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但意思卻很明白。
名字的事是馮銓的錯，但是如今木已成舟，還是刊發一事更加重要。
崔呈秀听懂了。
皇上已經看過了，馮銓的名字已經定了。
這個時候再去爭署名，就是給《三朝要典》的刊發添亂。
他和霍維華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是從黨爭里摸爬滾打過來的人，如今也都在魏忠賢門下，自然知道什麼事重要。
而對魏忠賢來說，自然是打倒東林最重要。
魏忠賢這時才開了口，“咱家也知道這事做得不妥。馮閣老到底是年輕了些，做事急功近利，不知輕重。但三朝要典的刊發，是眼下第一等大事，不能因為署名的事耽誤了。你們兩個都是咱家信得過的人，這一回，就先委屈委屈。”
他看了崔呈秀一眼，又看了看霍維華︰“至于馮閣老這事……他年輕氣盛，做事莽撞，也該有人提點的。你們覺得這馮閣老如何？”
崔呈秀和霍維華都听懂了。
《三朝要典》一事到此為止，但是對馮銓，如果兩人有意見，可以從別的事情上來發聲。
崔呈秀先開口︰“大父放心，三朝要典是大事，兒子不會為了一己之名耽誤大局。”
霍維華也跟著點了頭︰“下官明白輕重。”
顧秉謙適時地端起茶盞，朝兩人舉了舉︰“二位以大局為重，老夫佩服。”
魏忠賢也端起茶盞，顧秉謙與他目光踫了一下，四人各自喝了一口，算是把這事揭了過去。
崔呈秀和霍維華從魏忠賢私宅出來時，兩人約著到了崔呈秀家中密談。
馮銓做的初一，他們自然能做十五。
而且從魏公和顧首輔的態度來看，這兩位，對那太過年輕的馮閣老也多有不滿。
如今這朝廷，只要讓這兩人不滿，還有哪個官能坐得安穩？
哪怕你是內閣大學士也不例外。
就在這兩人到處搜羅馮銓不法之證時，遠在江南的應天巡撫毛一鷺也急得嘴里長泡。
他要為魏公建生祠的事，居然被隔壁浙江巡撫潘汝楨給搶了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