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的船隊回到了笨港，便讓手下人把船隊中新招收的人帶了下去。
笨港是顏思齊在天啟元年率眾建立的。
靠著陸續從福建招的三千余眾，先後造了十座寨村，為笨港十寨。
鄭芝龍踩著跳板上了岸，就有兄弟上前，“大哥總算回來了。陳衷紀、楊天生、劉香他們三個，已經走了。”
鄭芝龍腳步一頓，“走了？去哪兒了？”
原來以為他們三人只是不想被招撫，還記著十八芝的兄弟情。
沒想到戒心這麼深，居然直接跑了。
“不知道。沒留話，就走了。說是你在廈門招撫，他們不想上岸，帶著他們的人走了。”
鄭芝龍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邁步往營地走去。
他回來是要弄清楚自己被定為倭寇的事。
江南那邊的商戶之前都是和李旦合作，他接手還不到一年，當中又串上了顏思齊的死，所以和江南那邊還真沒開始接頭。
所以自己的事肯定不是江南那邊漏的，那就只有和李旦，顏思齊稱兄道弟的許心素和李國助。
那許心素听說花了一大筆銀子，買了個官身，有可能是他把自己賣了。
但是李國助這邊也要問清楚了。
听到鄭芝龍問起這個，來人很快將當初追擊李國助的人給帶了過來。
來人也只是掌一條船的小隊正，見鄭芝龍如此嚴肅，也只好和盤托出，“之前我們在追殺李國助的時候，那小子的船中了好幾炮。當時李國助的船逃進了赤坎的內海，咱們想追，被赤坎的炮台打了回來。李國助到底死沒死，咱們沒人親眼看見。劉香當時讓下面的人不要聲張，就說李國助死了。“
鄭芝龍暗罵了一聲劉香壞事。
當初這劉香就是被惠王的三艘大夾板船給打散了船隊，這才北上投靠自己。
沒想到這人居然已經被惠王給打斷了骨頭，人跑了都不敢說。
那這李國助很有可能活著。
賬冊落到了惠王手里，然後惠王又給了朝廷……
如此一來，江南那邊的商戶被查抄，朱欽相被削職、招撫被否、他在大明走官身的這條路斷了，源頭就在這里。
“劉香去了哪里？他沒說嗎？”
“沒有。”
鄭芝龍一腳踢碎了路邊的一個破瓦罐，“赤坎那邊，是什麼情況？”
“那地方被大明的惠王的人佔了，三年前來的，人不少。修了城，還立了炮台。”
昏暗的黃昏，鄭芝龍望著海天交接漸漸重合的輪廓，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得把李國助弄回來，再不濟，也得知道李國助說了多少。
只有知道具體的情況，自己才有可能洗白身份，拿到大明的官身。
“二哥，你帶十艘船，去一趟赤坎。探探虛實，如果可能，把李國助弄出來。”
鄭芝虎听說要去干活，精神一振︰“行！我帶人去，保準把事弄清楚。”
當晚，鄭芝虎點齊了人手，帶著十艘船連夜從笨港出發。
月明星稀，船隊沿著大員島西海岸一路南下。
等到日頭東升，就到了赤坎外海。
鄭芝虎登上了望台，舉起單筒望遠鏡朝岸邊望去——赤坎外圍清晰可見。
內海里確實泊著幾艘大福船，船體漆色尚新，桅桿上掛著惠王府的白澤旗。
而那荷蘭大夾板船，不見蹤影。
鄭芝虎又轉了一下鏡筒，看向內海入口處那座已經修了大半的炮台。
灰白石牆，朝海的那一面留著一排黑洞洞的炮口。
“靠過去試試。”反正這麼遠即便被打，也不會被打中。
船隊緩緩向內海入口靠近。
在距離炮台大約二里遠的時候，果然炮台上忽然冒出一陣白煙，緊接著一發炮彈拖著尖嘯聲劃過海面，落在船隊前方不足十丈處，激起一道白色的水柱。
看著巨大的浪花，鄭芝虎站在船頭，面色沉了下去。
這距離遠超他們船上這些雜炮的射程，可能是那紅夷大炮。
片刻之後第二發炮彈緊跟著飛來，這一次更近了一些。
他嗤笑了一聲，下令繼續進攻。
這麼遠的距離，就這一門炮，哪怕多幾門，也沒什麼用。
“讓船散開！八字形往里面靠，別擠在一起！”
船隊其余船上的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手，見到炮台轟擊也沒慌張。
岸上炮台雖然比船上大炮要準上些許，可也是看天吃飯。
只要船隊散開，對方每一炮能打中的概率並不高。
十艘船隨即散開，呈扇形向內海入口逼近。
鄭芝虎站在最前方那艘船的船頭，手里攥著刀柄，目光死死盯著那座越來越近的炮台。
只要靠得足夠近，到了陸地上短兵相接，他不信這些官軍還能佔到便宜。
這段時間的劫掠，他們對大明官軍已經有了足夠的經驗。
海面上，十艘船隊繼續向前壓進。
近到一里地，突然炮台上剩余的炮口中，白煙一團接一團地騰起來，白煙彌漫整座石牆。
二十多發炮彈帶著密集的呼嘯落在船隊周圍，濺起的水柱此起彼伏。
鄭芝虎的船在最前面，船舷被一發炮彈擊中，木屑飛濺。
他看出這是和他們船上一樣的弗朗機炮的威力。
“還擊！”他朝身後吼了一聲。
船上的火炮稀稀拉拉地響起。
雖然船體晃動，命中率感人，但是那炮台太過巨大，只要大概在範圍，炮彈還是砸在炮台上。
只是這實心炮彈，沒能對厚實的石砌炮台造成什麼明顯的損傷。
幾發打在牆面上，只崩掉了些許碎石。
炮台又是一陣密集的炮火還擊。
鄭芝虎看著對面那座冒煙的石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船隊。
被那弗朗機炮命中的還好，只是崩碎了船體的護板 。
被那紅衣大炮命中的就沒那麼好了，直接轟出一個大窟窿。
這威力，如果運氣不好，挨在水線下面，這船就沉了。
他帶來的船都是自己的家底，打壞一艘就少一艘。
當海盜的，沒了船，那算什麼玩意？
而繼續靠近的話，岸上的炮火只會越來越精準、越來越密集。
到時候別說李國助，他這個船隊能不能退走都是問題。
“走！”他終于開口，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撤出去！”
十艘船在赤坎外圍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一邊還擊一邊向外海退去。
炮台上的炮火追著他們的船尾又打了幾輪，幾發炮彈落在船隊後方濺起水柱。
還是有幾發命中，把兩艘船尾樓給轟塌了。
一片碎裂的木板中，一片哀嚎聲。
等到船隊徹底退出了炮台射程，海面上才重新安靜下來。
鄭芝虎爬上了望台，望著那座屹立不動的灰白色炮台，嘴里不住喝罵。
他下到甲板，統計了一番。
這一趟損失不小。
有五艘船被紅夷大炮打穿了船體，正在用木板臨時修補，特別是那兩艘倒霉的船，船尾樓都要重新修。
兄弟也傷了好幾十，死了三個。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靠岸！”他回頭吼了一聲，“找個地方落腳！”
十艘船繞過了赤坎的範圍，沿著海岸線緩緩行進，尋到了一片被林子和礁石遮掩的沙灘。
“準備一下，看看天色，只要沒雲，天黑之後，我們從陸地上摸進去。那幫官軍，靠的是炮台厲害。可那炮台只能護住內海的入海口，咱們從後面繞過去，直接打他們的城。”
部下們應了一聲，就地歇息，啃干糧、檢查兵器。
和他們以往襲擊福建村落也沒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