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秉謙見到聖旨，眉頭微皺。
他擬的票擬里寫得清楚，“敕令惠王府量遣船只，听候福建總兵調遣”。
那是把指揮權交給了福建總兵俞咨皋。
但魏忠賢方才轉述的聖旨意思，卻是“惠王府船隊自行操縱，不受福建總兵節制”。
前者是朝廷調兵，惠王只出人船；後者是朝廷借船，惠王府的人自己掌舵。
法理上說，後者更貼近“協防“而非“征調“，對于福建巡撫而言，能調動的力度就差了一層。
朱一馮接到這道聖旨，還得自己去跟惠王府在月港的人商量配合的事，而不是憑聖旨直接調動。
但顧秉謙沒有再去問的想法。
既然法理上已經給你打通了，你朱一馮的要求也算滿足了，後續如何和惠王府的人談，那是你一個巡撫該辦的事。
拿起那份票擬，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奉旨，依此辦理。”
然後用內閣銀印蓋了一次，封入文書封套中，遞給等候的書吏。“送六科。”
書吏接了文書，躬身退出去，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了。
文書在六科快速過了一道手。
如今六科的給事中們早已學會了看印說話，司禮監和內閣的印並列，誰也不會封駁什麼。
簽押、用印、轉兵部，一套流程走得順順當當。
當日傍晚，加蓋了兵部大印的公文便從京城發出，沿著官道一路向南，往福建的方向去了。
而彈劾馮銓的奏疏也在一堆奏疏中尋常的入了通政司。
到了司禮監，魏忠賢見到這份熟悉的奏疏後，小心地塞入了一堆需要讀的奏疏中。
這個位置很講究，選在陛下听政快要結束的時候。
這時候陛下已經多有不耐，往往直接丟給內閣票擬完事。
事情也如魏忠賢所想般發展，皇上這幾日本就精力不濟，听到這本時已經有點昏昏欲睡。
听完後，朱由校閉眼揮了揮手。
小太監正要讀下一本時，他突然問道︰“剛剛那本是彈劾誰？”
魏忠賢躬身答道︰“山西道御史陳朝輔上了一道彈章，是彈劾馮閣老的。”
朱由校睜開眼。
馮銓，那個三十歲就入了內閣的年輕閣老。
他對這個人還有印象，說話利落干脆，做事也主動，就是性子急了些。
不過……總歸是他親自點頭放進內閣的。
“輔臣不得輕詆。”他擺了擺手，“留中就是了。不必興師動眾。”
魏忠賢應了一聲。
伺候著皇上把案上的奏疏听完，便躬身退出了乾清宮。
他回到司禮監後，叫來了一個小太監，低聲吩咐了一句︰“去崔府傳個話，先緩緩。”
小太監應聲去了。
魏忠賢坐在值房里，將那封被留中的彈章收進了櫃中。
三日後，六月二十九，朱慈炅薨了。
那個不到一歲的皇子，熬著啼哭了好幾日後，終于在夜里安靜地閉了眼。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宮內上下都沉默了。
魏忠賢到時，朱由校正站在慈慶宮外。
這對朱由校的打擊很大，這是他第三個皇子了，前面兩個日子短，這個已經活了半歲了……
即位六年，至今膝下無子。
作為皇帝，首要的任務不是治理國家，因為這些有大量的臣工去辦。
各類大事，都有舊例，按制辦理即可。
而國本一事，才是皇帝最重要的任務，而且是無可替代的。
殿里只有一道輕輕的哭聲，宮人們一片片從宮內跪到廊下，額頭都貼著磚地，沒有人敢抬頭。
此後三日，皇上輟朝，素服居喪。
朱慈炅的喪禮依照其早夭的二哥悼懷太子朱慈愰的先例來辦。
該有的儀制一樣不少。
三日服滿，朱由校臉色比之前更浮躁了。
眼窩陷得更深，國本的壓力實在太大。
可是也不知道是種子還是田地出問題，他這麼努力播種，就是不結果。
而案上，已經堆滿了恢復視朝後送進來的奏疏。
其中大半是“重國本”的奏疏——勸皇帝保重龍體、廣納妃嬪以延皇嗣，措辭一個個懇切，內容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套。
朱由校听了幾本就煩了，全部丟在一邊。
之後又有幾道是彈劾奉聖夫人客氏常年居留宮中、干預內廷事務，“陰氣侵擾、不利皇嗣”……
朱由校听也沒听完，全部掃到了一邊。
魏忠賢站在側後方，皇上的態度全部落在眼中。
當日就給崔呈秀那邊遞了話。
隨後兵部郎中吳淳夫、御史袁鯨、劉徽等人，都陸續上了彈章。
每日一兩封，不多缺不斷，保證皇上每日能听到。
反正內容都是說馮閣老專權結黨，上任以來任用私人、排擠老臣，內閣六部上下多有怨言。
朱由校心里也留意了這事。
等了幾日，居然沒有一人為馮銓辯解。
這馮銓不是普通官員，這是內閣大學士。
而自己沒有釋放過某些特殊的態度。
如此來看，這馮銓雖然如此年輕就擔任了內閣大學士，但還是能力不足，眾望不歸。
又或者是其政治失道，寡助之至。
他又听完一道彈劾馮銓的奏疏，輕輕抬了抬手，“把彈劾馮銓的折子，全部拿來。”
魏忠賢領命，從司禮監把從陳朝輔彈劾馮銓開始的奏疏開始一一找了出來。
朱由校一本一本地翻看。
陳朝輔的奏疏寫得扎實，三樁罪名，每一條都有具體的事例和時間。
越權調吏部文選司的人事，安插私人到戶部清吏司，納賄的銀兩數目和來路都寫得清清楚楚。
後面附著的幾份附議奏疏，措辭雖稍收斂，但意思一致。
朱由校把那一摞彈章看完。
“如此人物怎麼做閣臣回籍閑住。”
“傳旨，讓他回籍閑住。”
“另命廷推，選幾人出來，內閣人太少了。”
魏忠賢躬身應了一聲，沒有多話，轉身退出了乾清宮去擬旨。
當日，旨意便發到了內閣。
顧秉謙在值房里看到那份旨意，沒有多問，提筆在文書上簽押用印。
黃立極坐在對面，從頭到尾沒有去看馮銓。
丁紹軾本就不入他們一派，只顧埋頭干活，對這個幸進的同僚也沒什麼情誼。
馮銓平靜地接了旨意，沉默地收拾了值房里的私物，沒有與任何人告別。
他被彈劾多日，也早就去魏忠賢這邊求見。
被拒多次後，他早已知道了這個結果。
第二天清晨，于淒惶中出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