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武听了許心素所說，也是一副得意表情，伸手在笨港外海的位置比劃了一下︰“船只起錨升帆需要時間，就算其中有幾艘僥幸沖出了港口，到了開闊海面上，我的大夾板船速度不慢，火炮射程又遠，可以在外海追擊。再者若是接舷戰，咱們也不懼。”
“只是這連續數日的炮擊，炮彈和火藥的消耗可不是小數目。十艘船，數百門炮，這消耗可不是小數。”
說完，賀武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的面孔上格外顯眼。
許望海接過話頭，很是苦惱道︰“朱撫台，王府戰船的損傷、糧餉，王府自行承擔，這個沒問題。但若真要發起一場持續數日的炮擊，成千上萬發炮彈和相應的火藥，若是沒有朝廷調撥，王府確實拿不出來。雖然是王府的船隊在打，可歸根結底是為了大明沿海的安寧，為了剿滅倭寇鄭芝龍。為了戰事順利，炮彈火藥是不是應該由福建方面來籌措？”
這火藥炮彈不要銀子的？這打仗打的不就是銀子麼。
正廳里安靜了下來。
朱一馮的目光在許望海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輿圖上。
“炮彈火藥的事……”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向了俞咨皋，“福建這邊來想辦法。具體的數目，之後讓俞總兵跟你們商議。”
一听這事要壓到自己頭上，俞咨皋就急了。
他剛要說話，就被朱一馮一個眼神給壓了下去。
許望海站起身來，拱了拱手︰“下官謝過朱撫台。”
朱一馮擺了擺手，站起身來，找了個借口離開了。
許望海和賀武對視了一眼，這事比他們預先想的要順利。
“許把總，”許望海起身拱了拱手，臉上熱情地上前攀談起來，“咱們都姓許，一筆寫不出兩個許字。听你說笨港的地形那般熟悉，想必在那片海域往來多年了？”
許心素手里卷輿圖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海盜商人官員三個身份來回轉換，什麼人帶著什麼心思搭話，他大致能嗅出幾分。
這會主動遞過來的話頭，必然事出有因。
但這許望海雖然穿著五品綠袍，他背後卻是惠王。
連二品巡撫都平等相待，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惠王府的船隊在大員那邊已經扎下了根，十艘大夾板船的實力擺在那里，多一條路子總比少一條強。
他把卷好的輿圖放下，側過身來，面上帶著謙和的笑意︰“許長史客氣了。下官早年跟著李旦在笨港一帶走過幾趟貨，對那邊的水文和港況確實比旁人熟一些。不過那都是舊事了——李旦走了之後，鄭芝龍接手了那攤子，下官也就沒再往那邊去過。”
許望海悄咪咪說道︰“李旦之子李國助，許把總可是知道？如今他就在赤坎。”
“國助？”听到李旦之子就在赤坎，許心素一時晃了晃神。
許望海見狀，把他拉到了外間，兩人悄咪咪地說著。
依舊坐著的俞咨皋，臉色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這炮火一事落在福建頭上，哪來銀子？
總不能自己搭進去，去剿一個海外的倭寇據點。
俞咨皋抬眼看了看走近賀武，語氣帶著幾分被逼到牆角的不情願︰“賀千戶，福建水師今年的銀兩早就撥完了，海防撥款二十萬不到，養兵修船都不夠，哪還有余錢給你們備彈藥？三千發炮彈，已經是本官能調用的極限了。”
賀武沒有著急反駁，只是平淡地數到︰“俞總兵，三千發炮彈，十艘船分一分，一艘船三百發。三輪打過就沒了，這能有什麼用？”
俞咨皋正要開口訴苦，賀武卻沒有給他插話的空隙，“俞總兵，王府不缺銀子。剛剛朱撫台可能沒明白，王府是沒路子買火藥炮彈，畢竟這些東西可不是尋常物件。”
看著俞咨皋一副恍然神情，賀武左右看了一眼輕聲說道︰“咱也是邊軍出身，知道邊軍的苦。俞總兵只需動手調撥一下，從福建這邊庫里調一批出來……王府按市價付銀子。”
市價？
“多少？”俞咨皋脫口而出。
賀武單手比劃了個二和十，“二錢一發炮彈和火藥。十萬發……”
這炮彈和火藥，一發的價差不多是二錢出頭一點。
但這個量……就是市價。
俞咨皋頓感口中有點干燥，抓起茶碗喝了一口，盯著碗中發黑的茶葉，“十艘大夾板船，要打的可是鄭芝龍上百艘船……十萬發可夠？”
賀武意外地看了一眼這俞總兵。十萬發，十發中一發，那也能中一萬發，一百艘船抗的住？
這老小子胃口可真不小。
知道這許心素在他這里花了兩萬兩銀子買官，這兩日他和許望海商議了很多。
其一就是這火藥和炮彈一事。
王府沒有大量的采買火藥的渠道，靠著上面那一點點的調撥，還有荊州衛所，只是燧發槍所用都不夠。
更不用說這海上火炮一事了。
可這炮手訓練終究是要靠量來堆的，特別是這火藥，一時也成了問題。
正好趁著這機會，找這個“很缺錢”的俞總兵通通路子。
原本想著十萬發已經夠狠了。
一艘船滿載基數也不過一千發，十艘船，十萬發都夠打光十次了。
看著低頭沉默狀的俞咨皋，賀武伸出了兩根手指，“二十萬發……”
不是沒銀子。
一是怕這火藥放久了潮了，二是真怕這俞咨皋拿不這麼多來！
听到這數，俞咨皋的目光在賀武臉上停了一下。
這是四萬兩！
他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壓了壓心火，“若是這樣的話……倒也不是不能商量。福建這邊的軍械庫里，確實有些備用的炮彈和火藥。”
一口茶水入喉，心里飛快地算著一筆賬。
四萬兩銀子，二十萬發炮彈。
軍械庫里的彈藥放著也是放著，上面有損耗定額，每年報損的數目不小。
走賬目的時候填個“戰損“，可以報掉一批。
這二錢銀子也是市價，這庫里調撥的自然不能如此算。
起碼能賺三成。
如此一進一出，這四萬能撈一半。
他抬起頭，朝賀武點了點頭︰“二十萬發，火藥配齊。不過一次補齊一半，第一批半個月後。正好海防這邊的船隊也需要調集。到時候，咱們就在澎湖集合，隨後攻去笨港。”
賀武笑著露出大白牙︰“自然是听俞總兵的。”
說完又補了一句，“這海盜是剿也剿不完，若是之後還要打這樣的仗，這火藥炮彈一事，還需麻煩俞總兵了。”
這還不是一錘子買賣？
俞咨皋笑著站起身來，“惠王府也是為了朝廷出力，這火藥一事放心，保準讓匠人們配制妥當。”
賀武應了一聲，事算談妥，隨後叫了一聲許長史。
許望海听到賀武聲音，知道談妥，也和許心素約了後續。
兩人離開了這臨時駐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