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望海把兩份紀功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輕輕合上放在桌角。
他大拇指在簿冊的封皮輕輕搓了兩下，發出沙沙聲的同時，抬起頭來發問︰“朱撫台，紀功一事，按制是由巡按御史負責核實的。您這邊改了簿子，巡按御史那邊能蓋得住麼？”
紀功使就是巡按御史，他的職責之一就是核驗軍功，每一份戰報的功勞都要經過他的手才能上報朝廷。
但他已經想好了說辭︰“巡按御史那邊，不用本官也會有其他人去說明。若是按照第一份報上去，朝廷諸公不會滿意，一個藩王獨自打垮了一支海盜船隊，這種事朝堂上會怎麼議論，許長史心里應該有數。第二份雖然改動了一些，但只要王府保持沉默，戰報上各方的功勞都說得過去，朝廷也會滿意。至于巡按御史那邊，他們會懂什麼是大義。”
他伸手拿回了兩本冊子，“況且，這一仗的功勞本就不是單純靠哪一方獨力打下來的。火船攔截、廣船圍堵、俘虜押運，官軍也出了力。簿子上寫二字，也不算憑空捏造。”
許望海听著，心里也確實清楚，朱一馮說得其實是實情。
王府確實不需要軍功。
擁有幾艘戰船護衛商路，那是藩王采辦護衛所需，這是先皇手札上應允之事。
而超過了這個範圍……
前者是“自保”，後者那是“擁兵”，兩者意義不同。
若是這份真實的戰報傳回京城，那些本就對藩王虎視眈眈的言官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但就這麼白白把功勞讓出去，也不符合王府的利益。
許望海手指輪流敲著扶手，“朱撫台，軍功的事，王府可爭可不爭，朝廷怎麼看，也要顧及皇上怎麼想。”
先把調子放高了，反正皇上和殿下關系親昵，這是上下都知道的事， 也不是王府扯虎皮。
“不過，王府拿著功勞確實也撈不到什麼實惠就是了。王府這邊有個小小的請求，還想麻煩朱撫台，你看？”
朱一馮也明白這點套路，現在的請求才是正題，身子往前靠了些許︰“許長史請說。”
“福建這邊的閩鐵。赤坎那邊正在建城和造船，鐵料的需求很大。若是能從福建這邊正常采買，比從月港零星收購要方便得多。王府出銀子，按市價買。只是日常所需，還請朱撫台照顧一二。”
許望海正為這閩鐵一事頭疼。
孫元化之前提過要在荊州鑄炮，可這一門紅夷大炮動輒數千斤，這麼多鐵料哪里來？
這鑄炮也不能用尋常鐵料。
之前慢慢往荊州運的閩鐵基本也只夠打造五六斤的槍管，就算每年有點剩余，也不過五六百斤的量。
若是可以讓這福建巡撫出面斡旋，這一年上萬斤的鐵料便有了可能。
听到要閩鐵，朱一馮心里默默衡量了一番。
閩鐵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普通鐵料不是禁物，但閩鐵不同。各地的鐵廠和鐵器作坊多由衛所和官府控制，民間采買需要經過核準。
若是放開給王府采買，涉及的衙門不少，福建都司、各府縣及衛所都有涉及。
但以此次大功為邀，這衛所吃了大份的利益，對王府的要求應該也會支持。
反正福建各地衛所的鐵廠，每年都有定額外的產出。那些產出本來就有一部分流入民間，只是沒有明面上放開罷了。
若是王府願意按市價采買，各鐵場和衛所得了實利和功勞，會很願意配合。
如此一來，在他的任期之內，這件事倒也不是辦不成。
他在心里把關節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可以。在本官的任期內，閩鐵可以向許長史的人正常售賣。”
他說的是許長史的人，而不是王府的人。
對他的小心翼翼，許望海表示理解。站起身來，朝朱一馮拱了拱手︰“那就多謝朱撫台了。軍功的事，王府這邊不會有異議。紀功簿怎麼寫，按朱撫台的意思辦便是。”
朱一馮也站起身來，還了一禮。
這事既成，那麼朝廷，王府，他朱一馮，福建都司，到下面的官兵都得了實惠。
許望海在簡單交流了一點後續之事後，告辭離去。
朱一馮則叫來了紀功使，此番事成與否，最終要看朝廷那邊如何想，但是他的奏功和御史紀功可不能出了差錯。
花一天功夫，把事情全部交代完，朱一馮也登上了去笨港補給的廣船。
南居益當年驅逐荷蘭蠻夷時就親臨第一線，他這個新任巡撫也不能只坐在澎湖等消息。
朱一馮的船到達笨港外海已是黃昏。
跳板搭上了甲板，腳下剛剛踩上旗艦，朱一馮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硝煙味。
海風拂過也沒用，整艘船都被這味道浸透了。
沒有多客套，跟著賀武穿過甲板上了船尾樓，在舷邊站定，接過俞咨皋遞來的望遠鏡朝港口方向望去。
港口外港到處都是船——橫的、斜的、半沉的。
高聳的桅桿東倒西歪，好些船已經沉了一半，船身傾斜擱淺，露出水面的部分被炮火撕扯得面目全非，船體上布滿了炸裂的豁口。
看來消息所言非虛，這海盜真被堵在海港中了。
“這個好。”朱一馮放下望遠鏡拿在手里仔細擺弄了一下。
賀武很是大方，“撫台喜歡，留著便是，王府弄的小玩意。”
“小玩意？好像每年上貢朝廷也就五十支吧？”朱一馮也不是一無所知，當上這巡撫之後，他就開始有意識地收集著王府的消息。
雖然惠王就藩在荊州，可如今在福建，最有名的藩王肯定是惠王。
各種小道消息層出不絕。
賀武沒有搭這話，招手讓手下去取了一支備用的過來， 雙手遞給了過去。
朱一馮也不見外，都已經和王府做“大買賣”了，還在乎這些小事干嘛。
直接接過後問道︰“後面怎麼打算？”
賀武伸手朝港口方向比劃了一下︰“明日開始，炮火會轉向岸上。一部分寨子建在離岸不遠的坡地上，不利上岸。等炮火把岸邊寨子往里清出一里地，就放火把岸邊的船燒掉，方便後續官軍登陸。”
朱一馮听完，轉頭對身邊跟著的親兵吩咐︰“你回澎湖，傳我的話，再調一批火船和火油過來。速度要快。”
親兵應聲下了旗艦。
正事談完，朱一馮也放松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從那些正在甲板上來回走動的王府士兵身上掃過。
那些士兵動作利落，沒有人閑站著交頭接耳，整理彈藥箱，擦拭炮管，每個人都在干著自己的事。
朱一馮看了一會兒，朝賀武那邊偏了偏頭︰“這些兵不錯。”
賀武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色平靜︰“沒什麼特別的，都是花錢養出來的。他們來了之後，不用種地、不用操心雜務，每日的事就是訓練。不用種田、不用應役、也不用應付上官的各種差遣，心思就單純些，只管練好自己的本事就是。”
朱一馮也明白其中的道理，這便是募兵和屯軍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