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三月，往年應該是春暖花開的時候，可現在天還是冷得不像話。
城外王府莊田的田埂上，老佃戶劉老頭裹著件縫補過的舊棉襖，佝僂著腰蹲在地頭。
今年倒是制了新衣，只是到地頭容易弄髒，他還想多穿兩年。
伸手去捏了一把田里的土塊，冰涼僵硬，攥在手里像是一塊小石頭，冰涼堅硬。
自家門前那條小水溝到如今還是凍得結結實實，人走在上面都沒事， 如今倒是成了屯里半大孩子的玩鬧之處。
朝北屋檐的雪還堆在背陰處，經了這麼多天日曬也沒化透。
他蹲在田埂上看了一圈，地里那片麥苗本該有一��高了，如今卻蔫蔫地貼著地皮，怎麼都醒不過來。
干了幾十年農活，看著情況心里也明白過來，這是遭了倒春寒了。
鄉間老話講，“一場倒春寒，十麥九減產”。
眼下這光景，別說減產了，恐怕連那“一”都保不住。
要是以前，這會肯定是愁得發昏，手腳冰冷。
現在想想屋里還囤了半屋稻谷，心里倒是一點都不慌。
幸好去年王府下了令，不讓王府佃戶賣糧。
真到了災年，那銅板可不能填肚子。
正蹲著出神，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兒子劉大柱裹著棉袍從田埂那頭走過來，腳步輕快，嘴里還哼著不知從哪里學來的小調。
他走到老爹身邊站定，往田里瞥了一眼，也沒當回事，轉頭看見老爹還蹲著不動，便喊了一聲︰“爹，你還蹲那兒做啥？回去吃飯了。”
听到吃飯，劉老頭嘴里嘟囔著︰“一天吃三頓，糟踐糧食……”
“爹說啥呢，不吃飯，我這一上午在工坊可頂不住。那管事太監見人偷懶，可真會抽鞭子的。”
“哼，都是懶骨頭，也就是咱們命好，踫上惠王這有本事心又善的。早年地主家，不吃早飯也得干一上午。”
“爹，如今在王府這里了，還想那糟心事干嘛。”
劉老頭哼了一聲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瞥了一眼兒子，“日頭都多高了，還不去工坊上工？耽誤了活計可不好交代。”
劉大柱擺了擺手︰“早著呢，吃過早飯再過去正好。不急。”
他見老爹還左顧右盼看著地里，便知道老人是為了麥子發愁，笑著寬慰道︰“您老別愁了。如今咱家不比從前，我工坊里月月有餉銀拿，家里柴米油鹽都兜得住。去年殿下下過令，不許咱們賣存糧，屋里那些陳糧堆得滿滿當當的，吃到明年新糧下來都夠。就算這季冬麥真絕了收，等到夏天插了秧，下半年新稻一收，照樣不愁沒飯吃。”
劉老頭邊走邊搖了搖頭︰“咱家在王府手底下，日子是過得比別處松快。可這荊州也不是只有王府家佃戶。你往外頭看看，那些自耕農、別家田莊的佃戶，誰家有咱王府佃戶這般底子能扛？他們全靠這一季冬麥糊口，麥子要是絕了，五月一過就要斷糧。可可離稻子收成還有好幾個月，你讓人家拿什麼填肚子？”
劉大柱不以為意，撇了撇嘴︰“爹，您就是愛瞎操心。外頭的人自有府衙和縣衙管，輪得著你這老漢去想那些。”
他也不想和老爹掰扯這些，反正來了王府四五年了， 他如今日子是過得舒坦，孩子都有三，個個養得結實。
又換了個話頭，“再說了，就算麥子真廢了，也不值幾個錢。天冷傷麥也傷桑，這些日子你還是多去看看咱家的桑田，把家里那幾畝桑樹好好修整修整，春蠶養好了，蠶絲賣出去才是大進項。”
劉老頭知道兒子這話是實理。
家里如今不缺糧，要是算銀子，這桑樹可比麥子值錢。
他點了點頭，跟著兒子轉身往家走。
進了院子，堂屋里熱氣騰騰，灶上炖著一鍋醬菜，幾個孫子孫女正圍著一張矮桌寫字。
大的那個七歲了，在王府的義塾里讀了一年書。
兩個小的還不識字，趴在桌邊伸著脖子看，時不時伸手去摸筆桿，被大的瞪一眼又縮回去。
屋里暖烘烘的，灶火的光映在牆上，把幾張小臉照得紅撲撲的。
兒媳婦擺好碗筷，招呼著一家用飯。
老劉頭看了一會兒，心里分外踏實。
可惜自己那老婆子，從貴州逃來的路上死了， 不然如今也是享福了。
就在王府佃戶們還能安安穩穩過日子的時候，荊州府其余各地的消息卻一天比一天壞。
吳維中從二月底就開始讓人在各縣跑動，起初報上來的還只是“略有凍害”，到了三月，那些回話變成了“十之七八僵苗”“恐將絕收”。
最快確定的是松滋縣，今年冬麥絕收了。
他沒有多耽擱，確認之後便整理了一份詳細的災情稟帖以及請求朝廷同意王府賑災的奏疏，加急送去了武昌。
湖廣巡按御史那邊也早有準備，已經派了人分赴各府踏勘。
等吳維中的文書送到時，巡按衙門把兩邊的消息一對，確認災情無誤，便整理成正式奏章，快馬遞往京城。
王府這邊，朱常潤也收到了京城的聖旨。
石元雅回京之後那番斡旋的結果，都寫在那一卷黃綾上了——窯口調撥，改成了使用權。織機和匠戶也改成了自造以及指導。
朱常潤窩在軟榻上，蓋著毯子看完，心里也沒多少失望。
窯口沒有直接落到手里，但日後以惠王府的名義去景德鎮采買瓷器也算有了路徑。
至于樓花機織造這種技藝，沒個三五七八年的，怎麼能學會？
這麼些年過去了，這些匠人留不留的也沒差了。
他正想著這些事，周維垣稟告後入了便殿，“殿下，吳知府那邊已經上了災情稟帖，不過依臣看，朝廷那邊應該會順著意思，讓王府賑災。陝西旱災連年不斷，今年又添了倒春寒，北邊幾個省的情形比荊州只壞不好。朝廷若有余力，糧也是先往陝西運。荊州這一遭，得靠王府了。”
朱常潤無所謂這些，反正早有安排，“先調一萬石陳糧出來。府城和幾處大鎮都搭上粥棚，分片準備施粥。人手就讓莊田那邊出人。”
周維垣有點疑惑︰“殿下，這一萬石糧不直接交給府衙和各縣去辦？”
把糧食給府衙最簡單，賑濟放粥不是這麼容易的。
每日維護秩序，煮粥施飯，都是有講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