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從京城飛馬追上來的錦衣衛，趕到阜城時已經太陽升起了。
他們一路追著魏忠賢的車隊行蹤而來，到了這家旅店門口，翻身下馬，在前院看到了那些護衛和車馬，便松了口氣。
可一路沖進了後院，便看到了兩具懸著的尸體。
領頭的錦衣衛千戶沉默了一會兒，命人把人放下來。
魏忠賢的遺體用一張蘆席裹了，在城外的荒地挖了個坑埋了。
而李朝欽的尸體擱在坑旁一側，直接挖個淺坑草草了事。
所有的車輛都被清點了一遍，翻出了兩萬余兩銀子，和幾箱珍玩器物。
錦衣衛千戶留了十個人看守車馬，又傳了當地衛所派兵過來一起送回京城，然後便與幾個同僚策馬往京城趕。
十一月初六的午後，錦衣衛千戶回到京城，得了面見的口諭，便入殿將阜城的事回稟了。
“魏忠賢與李朝欽在阜城旅店中自縊身死。兩人尸首已于當地掩埋，隨行護衛已就地羈押，車駕財物正在押解回京途中。”
崇禎听完，直接問道︰“魏忠賢此行帶了多少銀兩？“
千戶答道︰“搜檢之後，約有二萬余兩現銀，另有幾箱珍玩器物。”
朱由檢的目光沉了下去。
十幾車才二萬余兩？！
一個權傾天下的司禮監秉筆、東廠提督，出京避禍之時隨身攜帶的銀子，與他府宅變賣抄沒所得加在一起，也不過六萬余兩。
加上那些珍玩，估計也不到十萬兩。
那些傳聞……賣官的價碼、常例的數目、三大殿修建中的侵吞——若有一半屬實，魏忠賢的積蓄也不該只有這個數。
朱由檢心中疑問越來越大，終于開口，“傳王體乾到文華殿來。”
王體乾來得很快。
他進殿時腳步放得很輕，躬身行禮後便垂手站在階下，等著崇禎問話。
朱由檢直接讓錦衣衛把魏忠賢身死一事給說了， 隨後問道︰“魏忠賢掌權這幾年，以他的權勢與行事，不該只攢下這麼些銀兩。你在他身邊多年，可知道他還有其他藏匿之處？”
陛下居然想問這個……王體乾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
“回陛下，”他一副小心斟酌著措辭的模樣，“奴婢雖在司禮監多年，但魏忠賢的銀錢出入，向來不假奴婢之手。他手下管賬的事，內里歸李朝欽，外面的事歸石元雅。這兩人一個掌內庫，一個掌外務，魏忠賢有多少家底，怕是只有這兩人最清楚。”
“李朝欽已經死在阜城了。石元雅人呢？“
王體乾快速答道︰“石元雅兼領南海子提督的差事，前些日子說是要去南海子檢視秋獵事務，出京去了。”
“派人去南海子，把他帶回來。”崇禎直接吩咐，隨即又把話頭拉回來，“魏忠賢這次出京，身邊只帶了兩萬余兩銀子。他府中抄沒所得也不過四萬上下。這點數目，與他這些年的權勢實在對不上。你估算一下，魏忠賢到底有多少銀錢藏匿？”
王體乾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著頭小心說道︰“陛下，奴婢斗膽說一句……魏忠賢掌權，其實不過兩年有余。”
“何意？說清楚！”
“是，陛下。”王體乾躬身繼續往下說道︰“天啟四年那會兒，魏忠賢雖然已經是秉筆，可朝中掣肘甚多，他真正能說一不二，也就是天啟五年到七年這兩年多。這個時間不算長。”
“而且這些年他花錢的地方也不少。遼西那邊，他為了讓自家的子弟在邊鎮獲得功績，前前後後往遼東投了不少銀子。這事陛下可以查袁崇煥昔年的奏疏，里面提及魏忠賢資助遼西軍需之處不止一處。那些銀子少說也有幾十來萬，都是實打實花出去的。”
“除此之外，他收買人心也舍得撒銀子。隨手賞人便是幾十兩上百兩，朝中但凡肯靠過來的官員，逢年過節的饋贈從未斷過，那些錢也都是流水一樣地出去。再加上他府中一應起居用度，排場不比宮中差多少，每月的開銷也是不小的數目。”
王體乾說到這里，瞥見陛下有點不善的眼神，頓時感覺自己話有點多了，趕緊總結道︰“奴婢以為……魏忠賢大貪，但他貪到手的東西，估計花銷的也差不多了。只因他貪的多，花銷的也多。”
朱由檢目光落在王體乾身上，看了片刻，見對方神色恭謹，低著頭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揮了揮手，“你退下吧。“
王體乾躬身行了禮，倒退著出了文華殿。
殿門合上，暖意緩緩從天啟爐中升騰起來，朱由檢坐在案後很是舒心。
堯舜之治，怎能容得魏忠賢這等大奸大惡之人！
在登基之前，他便听講過歷代宦官之禍。
漢有十常侍，唐有北司，本朝的王振、劉瑾，都是前車之鑒。
鏟除奸邪，便是他王圖霸業的第一步。
雖然魏忠賢的抄家沒有抄出多少，但是一言定天下，這感覺太讓人著迷。
所謂皇權便是如此，即便你是九千歲，朕要你死，你就不得不死。
而且魏忠賢自己上吊，也好過真讓自己下令處死。
畢竟皇兄傳位給自己的時候，還說過要用魏忠賢的。
這樣死了也好。
翌日，他又親自頒布了一道諭旨︰撤回天啟年間分遣各省的鎮守太監、監稅太監、采辦太監，一律還京候命。
各地鹽運、織造、礦稅等衙門由內官監派遣的官員，即刻裁撤，由地方官署直接管理。
同時鑒于之前石元雅與魏忠賢和惠王交易大批貢品絲綢，感覺這江南織造也牽連過深，干脆下令停辦了江南織造。
這道旨意發出，殿中文武誰也沒有出聲。
新帝輕描淡寫地一道口諭，天啟朝七年積下的規矩，就這麼破了。
緊接著又對吏部下旨，立刻擢升了一批新的御史和給事中。
崇禎給他們的差事很明確——糾察魏忠賢黨羽，凡有牽連者，按實劾奏，不得姑息。
一番動作之後，朝堂上彈劾的奏疏第二日就多了十幾封。
新上任的御史們頭一個把目標對準了回籍守制的崔呈秀。
之前是迫于楊所修彈劾孝道問題而給的一道體面處置，並未深究他的黨附之罪。
如今魏忠賢已死，田爾耕、許顯純已入詔獄，這罪名自然要補上。
“貪贓枉法︰霍丘知縣鄭延祚本應被彈劾，卻以一千兩黃金行賄，不僅免罪，反被崔呈秀推薦升官。”
“懸秤賣官︰僅一份名單上他就同時推舉了十三名武官。”
“娶娼宣淫︰將娼妓蕭靈犀納為小妾，還因此提拔了蕭靈犀的兄長蕭惟中，將其任命為密雲兵道中軍都司。”
……
一樁樁罪名提到了御案上，崇禎看完之後立即朱筆御批，將崔呈秀革去所有職餃，削籍為民，永不敘用。
旨意傳到崔呈秀老家薊州，已經是十一月十一了。
入了十一月，薊州就開始稀稀拉拉地下著薄雪。雪不大，落在青瓦上只是薄薄一層，但是日日累積不化，也是厚厚一層冰殼。
傳旨的內官呼著白氣翻身下馬，由門房引著進了前院，崔呈秀接到通報整了整衣冠才出來接旨。
院中的青磚地上還濕漉漉的，他跨過門檻到了院中，跪了下來。
內官展開黃綾卷軸，清了清嗓子，將聖旨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崔呈秀跪在院中，听到“革去職餃，削籍為民，永不敘用”，臉上還是坦然。
這個下場已經在其意料之中。
等內官念完了，他對著京城方向叩了三個頭，膝行上前，雙手接過那卷黃綾，隨後站起身來。
他原本的牙牌在勒令離京的時候已經交還了， 如今也沒什麼東西要給了。
內官卻沒有急著走。
他看了一眼院中站著的幾個崔家僕人，又看了看崔呈秀，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道︰“崔大人，還有一件事。奴婢想著該告訴您一聲。”
“魏公公……在阜城自盡了。”
崔呈秀握著黃綾卷軸的手猛地收緊了，“怎麼回事？”
內官搖了搖頭︰“听說是自縊。十一月初五，皇上原本是下令讓他去鳳陽的，不知怎麼的，又要把人抓回來。跟他一塊沒了的還有李朝欽。”
他說完便拱了拱手，側著身退出院門，翻身上馬走了。
崔家的大門重新關上。
崔呈秀握著那卷聖旨，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了書房。
翻出這些年，他和魏忠賢等人私信往來，一一翻讀後推進了爐子。
窗外暮色漸漸沉了下來，崔呈秀推門出了書房，叫人去把蕭靈犀喊來。
蕭靈犀就是他從京中帶回來的小妾。
屋里點了一支燭，光線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蕭靈犀燙了一壺酒，酒是南邊的黃酒，性溫，入口綿軟，後勁卻足。
兩個人就著那壺酒，一杯一杯地喝著。
崔呈秀絮絮叨叨的說著自己的仕途。
“吾乃是萬歷四十一年的進士，早期仕途平平……”
“直到天啟四年，當時巡按淮揚，被左都御史高攀龍彈劾，吏部尚書趙南星又提議將其充軍戍邊……”
“幸而投靠魏公，不僅免于處罰，還被重新啟用為御史……”
“天啟六年，官至工部尚書兼左都御史，加太子太保……”
“今年八月，出任兵部尚書，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兼左都御史……”
“哈哈，一人身兼兵部與都察院兩大部門之首，風光無限啊……”
蕭靈犀偶爾奉承兩句，更多的時候只是听著，替他斟酒。
壺里的酒漸漸淺了下去，崔呈秀的臉色也漸漸紅了。
蕭靈犀也很是乖巧，見氣氛到了，也是扶著崔呈秀上了暖床。
又是一夜梨花壓象床。
翌日清晨，天剛剛亮透，蕭靈犀掀開簾子，便看到了懸在梁上的那個人影。
驚慌地喊了一聲，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
消息傳到京城，崇禎當即下令抄家。
事後抄得，白銀七萬余兩，黃金三百余兩，房產二十六處，田地三百余頃。
崔呈秀被下令除籍後，御史和給事中的目光從崔呈秀身上移開，便落到了內閣首輔黃立極的頭上。
大明重權之處，司禮監，錦衣衛，內閣，六部，都察院。
如今司禮監除掉了魏忠賢等人，錦衣衛除掉了田爾耕許顯純，兵部以及都察院也除掉了崔呈秀，剩下的就是內閣黃立極。
“天啟六年三大殿重修，工部所撥款項經由內閣核準，黃立極在票擬批紅之時未曾駁斥，算是縱容”
“天啟七年魏忠賢請建生祠，各地方鎮紛紛上疏附議，黃立極身為首輔亦未加阻攔”
“寧錦之戰前後，袁崇煥與魏忠賢往來文書數度經過內閣，黃立極照例票擬，並未提出異議。”
幾條罪名加在一起，雖不如之前那般嚴重，但也足以讓內閣首輔汗顏。
黃立極見到彈章的當日便寫了一封致仕疏。
疏中措辭懇切，說年邁體衰，精神日減，近來屢感風寒，難以承擔內閣繁務，懇請陛下準許歸養故里。
他想保全晚節，只能以退為進，或許還能留個體面。
可這致仕疏遞上去之後，卻被崇禎留中了。
既沒有批允，也沒有駁回。
黃立極不清楚陛下所想，但是朝中對他的彈劾一刻不停，而且不只是對他，其他人也開始互相攀扯彈劾起來。
而且之前依附魏忠賢的各種官員也為了自保，開始四處尋找目標互相攻訐。
其他官員也無法獨善其身，被攀扯到了，也是立即攻訐他人以保全自己。
以攻代守這朝堂絕招，各個都玩得無比順溜。
只有天天喜歡批閱奏疏顯示勤勉的崇禎，面對這大量互相攻擊的奏疏感覺頭疼無比。
這些奏疏動輒洋洋灑灑三四千字，明明毫無意義，他卻有強迫癥一般偏要一本本看過。
黃立極也無心政事，只能隔上幾日就上一份致仕疏。
只是有一人見時機有變，就偷偷跑回了京城。
天啟四年，本是東林一派的阮大鋮，受左光斗之邀來補缺，卻因趙南星判其輕躁，不可用而丟了這路子，把這吏科給事中給了另一位東林黨人魏大中。
隨後突遭背叛的他投靠了魏忠賢，靠著魏忠賢擠掉了魏大中，佔了這吏科給事中的位子。
可那位置還沒坐熱，他便害怕被東林黨報復， 急忙稱病跑回了家。
到了京城，探明方向，知道崔呈秀也死了，當下他便研墨鋪紙，一口氣寫了兩封奏疏。
一封專劾魏忠賢與崔呈秀，字字句句都是在劃清界限。
另一封叫作《七年合算疏》，把天啟朝七年的朝局劈成兩半，前一半是東林專權，後一半是閹黨亂政，兩邊各打五十大板，都是邪黨。
兩封奏疏他送到了監察御史楊維垣手上。
這楊維垣雖然以前也依附魏忠賢，但這新皇登基之後，他彈劾最多的就是魏忠賢和崔呈秀兩位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