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垣把最後一條辯駁要點記完，擱下筆，低頭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慢慢推演到了朝堂的變化。
隨後他抬起頭，目光里帶著幾分猶疑︰“殿下，臣斗膽問一句……殿下覺得，這番辯駁遞上去，能有幾分勝算？”
周維垣清楚，按照殿下定下的自辯之策其實沒有解決被彈劾的問題，反而是變相承認了這些所為。
只是把彈劾與辯解的勝負關系，拉扯到了祖制與舊例的爭議之上。
“勝算？“朱常潤把手里的茶盞放下來，擱到一邊，呂福趕緊上前倒茶，“這種事哪有誰勝誰敗？“
周維垣听著愣了一下，沒有勝敗？
殿下什麼意思？
朱常潤伸手指了指已經挪到案角的那疊彈章︰“他發這道旨意到荊州，把這些事攤開來問，本王和皇上就已經是雙雙落敗了。如今我們兩個都成了碗里的篩子，開出大小，無論誰勝誰負，開心的都是朝中百官。”
“若是和先帝在時一樣，皇上信咱們，咱們也低調行事，那兩邊都好。可如今他隨意听信官員彈劾，把宗室內事擺到了明面上，就意味著無論如何都得有一個勝負結果。”
“當然，也可能是他本身就想借此敲我，也說不定。”
朱常潤說了這個可能之後停了下來，周維垣也慢慢消化著。
而朱常潤接過呂福遞來的熱茶才繼續道︰“咱們這位陛下很執著于祖訓和正統，大體原因就是之前說的小宗入大宗，他自己也沒有十足的自信能坐穩那椅子。所以什麼事都要證明自己是正確的，錯的只能是別人。”
“可他坐了龍椅，可能覺得皇權可以為所欲為，但也要承擔人心向背。處置一個我一個藩王或許在他看來是小事，所以隨意就發了過來。可若天下藩王都覺得自己隨時可能被收拾，那他的椅子就坐不穩了。”
大明藩王可以當豬養，但在沒有犯下諸如擅離封國，謀反等重大罪名之前，那是不能隨意處置的。
尤其是這二十多位親王，更加不能擅動。
自成祖朱棣之後，被處理的親王不過五人，而其中三位都是在嘉靖朝這動蕩的朝野中被處理的。
這是刻在大明根子上的鐵律，也是朱棣以富貴換取藩王權利的代價。
周維垣听著，心里大致也明白了殿下所想。
如今這些藩王看似無權，但實際卻是大明正統的根基。
皇上想處置一個親王，怕是沒這麼容易。
尤其是像惠王這般，承了兩位先帝恩寵的親王。
但他作為長史，還是不得不提醒，“殿下，臣明白了。但是容臣斗膽說一句——方才殿下說的後兩條，特別是關于先帝旨意嘉獎的那一段。若是這麼遞上去，那就是在和陛下宣戰了。”
“宣戰？沒這麼嚴重的。”
“殿下，”周維垣的語氣沉了一些，“這又是拿先帝的旨意來壓當今的皇上，又是要掰扯他根本不知情的舊賬……這道回奏若是送進京，陛下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意思。您現在這麼回，看似是在說明理由，可實際就只給了皇上兩條路，要麼賴賬，要麼不承認先帝旨意。這兩條，作為皇上，他哪條都不會選的。”
朱常潤沒有否認，攏著雙手按了一會指腹，好一會才開口︰“好像是有點要挾的意思。可說到底，是他先起的頭。他不發這道旨意來問，我何必要說這些話？”
見殿下來了脾氣，周維垣暗自搖了搖頭，小心勸道︰“殿下，當今這位只有十八。陛下若是真將他惹得惱羞成怒，一氣之下真下旨嚴辦，該如何是好？他是天子，真要較起真來，即便是理虧，也未必不能辦成鐵案。到時候殿下又能如何？”
朱常潤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掩飾著自己的尷尬。
自己好像是太過得意了。
周維垣見自己勸得有效，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殿下，不如把那份東西呈上。有那份旨意在，如今的彈劾其實也都能輕易化解。”
周維垣所說的，便是泰昌帝給予的泰昌手札。
惠王府種種的不合祖制，其實來源便是那泰昌手札。
關于王府護衛，不光沒有明確規定，反而開了一道口子。
惠王府護衛的確沒有花朝廷的銀子，但是同樣給了個依制補足。
若是按照太祖之制，這王府護衛那可海了去了。
那麼彈劾之中關于王府護衛這些就統統有了來歷。
同樣，下海一事，其中也明確寫了有司不得阻撓。
這一條也大有說道。
有司是專指督餉館？還是管理海外之司？又或者其他衙門？
天啟朝時，因為和皇上和睦，誰也沒想著這些事。天啟帝還主動加碼了幾座工坊。
真要拿出來，這些彈劾奏疏就都立不住了。
如果要論惠王之失，那麼就要從泰昌帝這會論起。
畢竟惠王府海外一事，就是從泰昌手札起的。
而且王府為了這泰昌手札也付出了不菲的代價。
護衛沒找兵部要，王府就藩戶部也沒給一兩銀子，工部給王府修繕的費用，還是用三年籽粒銀，三年王府歲祿，以及三年荊州商稅來填的坑。
雖然名叫泰昌手札，卻也是經過內閣票擬、六科抄發、布告天下的明詔。
惠王听到後卻搖了搖頭，“不行，太早了。”
“太早了？殿下何意？”
“以當今這位的態度，咱們王府的所為必然會遭到彈劾，周先生覺得對不對？”
若是沒有天啟壓著，惠王府這些出格偏差的事這麼多，必然會遭到大量彈劾。
別的不說，就如今江陵城異常繁盛的商貿是緣何而來，這事許多人都知道。
一手貫通荊州商戶到海外的商貿線路，這事在律法方面瘋狂踩線，最終還是看皇上如何來判。
“是。可是殿下，泰昌手札乃是皇上父皇所頒。若是說明，皇上會有所偏向的。”
指望崇禎這小孩有偏向？還是省省吧……
朱常潤心里吐槽，嘴上解釋，“周先生。泰昌手札雖有用，但也是我們在法理上的底牌了。此牌一出，若是按不住朝中輿論，那下次再被彈劾，他們必然會繞開手札所定的規制，而我們也不會知道他們會找什麼角度來彈劾咱們了。”
“可是殿下，手札在宮中有副本。皇上現在不知，將來也會知道。現在不用，以後或許沒用了。”
“好了，周先生。此事就這麼定了。”朱常潤擺了擺手，“這樣，周先生，準備兩份奏疏。一份將最後三條去除，遞送宗人府。一份完整的，讓呂福走內監的路子，直接呈送司禮監。對了，既然上面說了一個月內回復，那就等兩旬再發吧，先生也好好潤色一番。”
一份遞送宗人府的，是給所有人看。一份送司禮監的，那是給皇上一人看。
如此，也給了一點緩沖的余地。
崇禎肯定還是會生氣，但是沒轉到明面上，他生氣的目標可以不是自己。
這叫遷怒移責。
他在無法處理自己這個親王，就會把怒火轉移到引起這怒火的人身上。
誰彈劾，誰擔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