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後，眾臣的心思也回到了自己的事上。各部除了自己常規事務，也各有大事。
吏部和都察院忙著己巳京察收尾。
此時還是“拾遺奏辯”階段，南京、北京各道御史也在陸續上章拾遺，要逐一核議、擬定黜陟意見，報皇帝最終定奪。
歷年京察都是官場大地震，大小官員的前途都系于此，幾乎牽扯了吏部和都察院全部精力。
吏部還要為地方大計鋪墊。
外官考察大計，已開始提前造冊、核對地方官考語，事務繁雜。
禮部正忙著督修《崇禎歷書》。
由徐光啟牽頭的歷法改革剛剛開局，招聘傳教士、測算天文、校訂歷法，是此時禮部最核心的專項事務，皇上本人也頗為關注。
兵部忙著三邊軍務調度︰楊鶴出任三邊總督，兵部要給兵符、定轄地、協調延綏、寧夏、甘肅三鎮的兵馬糧草，還要應對陝西日漸燎原的民變，王二、高迎祥等部已在陝北轉戰，剿防奏報一日數至。
關寧防線的日常防務、後金動靜、兵馬錢糧核銷，也是兵部的固定頭等大事，相關事宜年年月月都在催辦。
西南奢安之亂雖然已經向好，但涉及土司轉換，也是一頭爛賬。
而且劉懋升任兵科左給事中，兵部車駕清吏司要牽頭擬定裁驛章程、定沖僻標準、核各省驛站員額，更是此時兵部的新政重點。
至于惠王船隊劫掠商船一事，下了朝便被丟在一邊。
照道理，藩王兵員歸屬兵部管，但惠王的護衛卻又不好管。
因為其他藩王的護衛是每年兵部核驗數量然後撥銀子的，但惠王的護衛，兵部從沒給過一兩銀子。
而且荊州王府護衛數量一直是千余人，這也是每年在案的。
海外之事雖然心里都知道肯定不止這個數，但是牽扯到了前朝海外大捷之事，當時的賞賜到現在還沒落地。
沒人舉報就沒人想去翻這筆爛賬。
等浙江那邊來了消息再說就是了。
刑部還在消化逆案的遺留事務。
閹黨二百六十余人的定罪、充軍、革職、查抄家產，還在陸續落地，各地要上報執行情況，涉案人員的申訴、復核也不斷，是現在刑部的核心專項。
而且己巳京察中被糾察的官員，有涉及貪腐、酷吏的，也要移交刑部議罪。
工部忙著遼東、三邊的火炮、火藥、盔甲、弓矢的制造與解運，這是工部的頭號急務。
加上薊鎮邊牆、陝西沿邊城堡的修繕工程，撥款、督工、驗收，事務繁雜。
更有內河漕運船只、長江水驛驛船的例行修造。
裁驛令下後，還涉及被裁驛站的船只變賣、調撥，這才都是新增細務。
戶部是整個朝堂最焦頭爛額的部門，所有事最終都落到銀子上。
遼東關寧軍欠餉數月，之前請了三十萬，但也只發了十九萬，缺口依然龐大。
陝西三邊催餉的文書一日數至，楊鶴不肯赴任，一直催著要安家銀、行糧銀才肯動身。
西南的糧餉也是大事，涉及數省的調運，萬萬不能出了延誤差錯。
戶部天天拆東牆補西牆，算著每一筆銀子的去向，是真正的火燒眉毛。
而福王莊田清查也到了收尾。
河南、湖廣、山東三省的莊田丈量已完結，戶部和福王府來回拉扯數字和催賬，這才是宗室層面最大的財政賬。
至于朝上惠王之議，經過後面裁驛之事，下了朝所有人都放在了腦後。
朝野上下更沒人覺得這是什麼“大亂”。即便後面查明確實屬實，最多申訴兩句，罰點俸祿就是了。
朱由檢也沒再多想，這些事，還沒有惠王斷了和皇室的合作讓他難受。
天啟七年年中，惠王府和京中做了最後一筆交易，之後雙方就再也沒有提起過相關事宜。
當時他剛剛即位，也看到了那一批十萬兩銀子，還覺得數額沒什麼，甚至覺得這類交易有傷皇家體面。
可坐了兩年皇位，每年十六萬兩的交易，十余萬兩的純利，似乎也不是小錢了。
如果有這麼一筆銀子，遼東、三邊都可以騰挪一點了。
可惠王府如今不再提，只是每年年末，照著之前的年例，送上香皂、望遠鏡，他也拉不下臉來說這個事。
畢竟當時是他自己要斷了這事的。
而且海外劫掠一事，遠沒有福王在河南的危害嚴重。
福王越制，是給所有藩王開了口子，直接挑戰的是整個宗藩秩序和皇權權威。
惠王船隊出海劫掠，屬于馭下不嚴的細枝末節違制，算不上挑戰皇權，更動搖不了宗藩體系。
哪怕真劫掠了商民，也只是“宗室與民爭利” 的過錯，遠達不到亂政的高度。
而且知道點江南走私之事的官員更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他們清楚惠王劫掠的是江南走私商的貨，賺的是海貿的黑錢。
這本質就是 “藩王和奸民搶生意”，屬于狗咬狗，和朝廷沒有半分關系。
哪怕商民真虧了七十萬兩，那也是江南士紳的錢。
再說惠王船隊的危害，或許有數千人的規模，能在海上稱霸，但放到陸地上，這些人真算不了什麼。
而且真要處理惠王，查實之後只要一道旨意讓他收船隊，成本幾乎為零。
內閣值房里，李標今日休息，韓 與錢龍錫都沒褪朝服，案上攤著剛從殿上帶下來的奏疏底冊，吏員奉了茶便退了出去。
韓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抬眼看向錢龍錫，話頭先落到那樁被已經被眾人遺忘的事上︰“今日姚希孟那本疏，是你安排的？”
甦松派，清議派兩邊各有哪些人，各自心中也明白。
錢龍錫也不遮掩，輕輕頷首︰“江南那邊遞了好幾封急信，商民鬧得厲害，總得在朝里有個回應。”
韓 放下茶盞，語氣帶著幾分持重與告誡︰“點到為止就好，別往深里揪。如今三邊催餉、裁驛剛定、福王那邊莊田清查的首尾還沒了結，朝中大事紛亂如麻，犯不著為幾船商貨大動干戈。”
他屈指，話說得通透︰“你我都清楚，福王在河南、湖廣佔了兩萬頃莊田，鹽井稅、蘆葦稅盡數攬入王府，朝廷每年平白少收十幾萬兩稅銀，那才是真割國庫的肉。加上省了兩成歲祿，已然夠了。惠王那點事，就算真查實了劫掠，陛下也不會把他怎麼樣，頂多宗人府罰俸申飭，走個過場罷了。”
說著韓 語氣又重了幾分，“再深究，你就不怕引起天下眾藩的反彈？別因江南士紳的小家之議，動搖了朝局的國本。”
這是直接點破了甦松派的小心思。
錢龍錫也不辯駁。
他本就沒想著要把惠王怎麼樣，不過是敲山震虎，叫對方知道東海之上不是無人管束，別再肆無忌憚地截船劫掠。
保住江南海貿的航路秩序，便已達到目的。
當下微微頷首，順著對方的話接道︰“閣老慮得是。本來也就是風聞奏事，整肅一下藩禁的規矩罷了，沒想著要深究到底。”
他也不願再此事上攀扯，畢竟說到底， 江南那些人底子也不干淨。
話鋒一轉，換了個話題，“裁驛這事，閣老真覺得能如劉懋說的那般順當？”
他抬眼看向韓 ，說了個眾人皆知的問題︰“地方官湊裁汰指標，向來是揀軟柿子捏。沖要干線的驛卒驛馬，牽涉各路鄉紳權貴的往來，誰也不敢動；偏遠僻驛里吃空餉的冗員，反倒多有後台。到最後，必然是正經當差的被裁了，虛冒濫佔的反倒留著。往後軍情塘報、公文傳遞，都得慢上半拍。”
韓 聞言默然，終是嘆了口氣。
他數次起復，久居高位，豈能不懂這層官場邏輯？只是事有緩急，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這些我豈能不知。可眼下有什麼法子？三邊的餉銀像火燒眉毛，楊鶴在京里日日催，戶部天天喊窮。好不容易能從驛遞里摳出幾十萬兩，總不能因噎廢食。先把銀子湊出來，解了眼前的急，余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錢龍錫微微頷首，沒再說話。
韓 也明白錢龍錫說這些就是不想再提惠王之事。
既然如此，他也按下了提醒惠王手中有泰昌手札的事。
當初泰昌帝出這個手札時，他自己也在內閣。關于惠王海外采辦和護衛，這份手札上都給了特例。
惠王海外之事，說到底都繞不過這份經過內閣的先帝明旨。
只要惠王別太出格，這份手札就是他的護身符。
他自己在天啟年間就在這道手札上吃過虧。
韓 估摸著錢龍錫很可能不清楚這份手札的事。
當時泰昌帝在位僅一月，這道給惠王的私恩特旨，走的是中旨直發內閣的路子，根本沒有經過科道討論。
內閣的四位為此產生過爭論，他也是其中之一。
但東林一邊，葉向高天啟七年就已病逝，劉一 雖仍在世，卻早已閑居江南，遠離中樞十余年不再入朝。
當時司禮監的主事者還是王安，那批經手此事的人幾經波折，早就都不在任了。
算下來，泰昌年間親身參與過這事，到此時還居高位的，滿朝只有韓 一人。
加上泰昌朝短短一個月，朝堂全程都處在混亂當中︰先是萬歷駕崩、泰昌即位，朝中忙著補齊官缺；緊接著皇帝病重，紅丸案爆發；再接著皇帝駕崩，李選侍賴在乾清宮，移宮案鬧得沸沸揚揚。
這三件事全是關乎皇位傳承、朝局走向的國本級大事，從閣臣到六部，所有人的精力都釘在皇位能不能平穩交接上。
相比之下，給惠王批一道 “允許海外采辦、護衛依照舊制” 的特旨，既不是朝政要務，也不涉及制度變更，除了當班的閣臣和經辦太監，沒人會特意留心，更不會刻在腦子里。
滿朝記得這事的人本就不多，錢龍錫當時官職是詹事府右庶子，不知此事很正常。
他也不想再去提醒。
讓甦松派自己一頭撞到那手札上，或許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