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姥爺就坐在院門邊抽煙。
陳桂蘭收拾了一籃子雞蛋，又拿了兩包點心，準備陪他去東坡村走親戚。林建國把手推車推到門口，車輪壓過凍土，咯吱咯吱地響。
“林野，你也跟著去。”陳桂蘭把一件棉襖搭到他肩上，“路上坐車，你不用走路。”
林野順手摸了摸左肩隨後說道︰“昨晚肩膀又酸脹了。”
陳桂蘭瞪著眼楮看著他，只覺得他抬胳膊的動作不是很自然。
“那你就留家里吧。”
林建國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昨天還說沒事。”
“昨天沒事，晚上睡覺壓著了。”
“你睡覺還會壓肩膀？”
“我睡覺姿勢多了。”
林建國懶得理這小子，把手推車上的麻繩重新系緊。姥爺拄著木棍站起來，往後山方向看了一眼。
“老石坡那邊，你最好別去不安全。”
陳桂蘭立刻轉過身看著林野︰“听見沒有？”
“听見了。”
“那面牆剛塌，土還松著。真要踫見什麼舊磚舊瓦，也先叫大隊的人過去，別自己往家里搬。”
姥爺把木棍往地上一戳。
“誰家東西埋在山里，誰也不能私拿。村里有規矩。”
林建國在旁邊點頭。陳桂蘭把裝雞蛋的籃子塞進車斗。
“你姥爺說什麼你听什麼，別跟他抬杠。”
林野擺手笑了笑，轉身往屋里走。
“我今天就在炕上躺著。”
“你最好是。”
等車輪聲拐過村口，屋里安靜下來。林野站在窗邊，看見姥爺一行人趕路。
他等到三個人的身影徹底不見了，才從牆角取下那把舊鐵鍬。
後山的雪被風吹得發硬，鞋底踩上去，一步一個淺坑。林野沒有走昨晚看見的那條路，繞到老水渠後面，從一片歪槐樹旁邊下坡。
樹干確實朝外歪著，下面壓著幾根枯枝。林野撥開枝條，看見一塊被雪蓋住的石頭，石頭往上正好對著塌開的老石坡。
他把鐵鍬插進土里。
第一鏟踫到硬物，林野停了一下，蹲下來扒土。土里露出幾塊碎磚，還有一截爛木頭，木頭一踫就掉渣。
他把碎磚撿起來，朝兩邊看了看。
青磚燒得不差，斷口卻已經發白。爛木頭里鑽出幾只小蟲，剛見光就縮了回去。
林野用鐵鍬在周圍又挖了幾下。除了碎磚，還是碎磚。
他站起身，鐵鍬倒在雪地上，鍬柄壓出一道長痕。
“趙家那人總不能在這兒挖了半天，就挖出一堆爛木頭吧。”
他彎腰撿起鐵鍬，正準備往上走，腳下的泥忽然往旁邊滑了一截。
一塊青磚從石牆根部滾出來，撞到他鞋尖才停下。
這塊磚沒有碎。林野蹲下來，把磚旁邊的土摳開。泥里還有一層硬東西，指甲刮過去，發出細細的響聲。
他用鐵鍬尖繞著邊緣探了一圈，隨後把旁邊幾塊松石搬開。
土下露出一只破陶罐。
罐口已經裂了，里面塞著一團黑布。林野沒有立刻伸手，先用鐵鍬把周圍的土壓住，確認上面的石塊不會繼續往下滾，才把陶罐從坑里抱出來。
罐底踫到地面，幾枚銀元掉了出來。林野撿起來，用袖口擦了一下，銀元上的人頭像露出半邊。
陶罐底部還壓著油布。
揭開後，里面包著幾根短短的金條。外面的舊布已經爛了一塊，金屬的顏色在陰天里也看的清楚。
林野看了片刻，把油布重新合上。
他沒有繼續往下挖。
一塊石頭從坡上滾下來，在他身後撞了一聲。林野回頭，看到剛才挪開的那幾塊松石又滑了一塊。
他把銀元和油布包放進棉襖內側，先用手掌壓住，再拿鐵鍬把陶罐塞回原處。碎磚、泥土和落雪一層層蓋上去，最後只留下幾道剛被踩過的淺印。
回到村里，他先去灶房洗了手。
手指縫里的泥怎麼也沖不干淨，林野拿著木勺刮了兩下，听見門外有人經過，立刻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村部的電話在大隊辦公室。
林野走過去時，屋里的人正拿算盤算春耕用的煤油。他站在門口等了會兒，才開口借電話。
電話搖了很久，里面終于有人接。
“哪兒？”
“行李房嗎？找二奎。”
過了一會兒，二奎的聲音從听筒里傳出來。
“野哥？你還在村里？”
“嗯，我還在村里你那邊的山貨先別做了。”
電話那頭頓了頓一臉茫然。
“我那兩袋蘑菇還沒結賬。”
“你先放著。”
“老彭要是拿走呢？”
“讓他拿。”
二奎沒再問，聲音壓低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做？”
林野看了看辦公室里的人。
“你過來。記得帶兩個空麻袋，一床舊被子，就你自己來。”
“那我騎車去。”
“別騎你那輛掉鏈子的。”
掛掉電話，林野把話筒放回去，向村部的人道了謝給了電話費。
下午天快黑時，二奎從村口騎進來。他把麻袋捆在車後座上，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最上面。
見了林野，他先朝林野揮了揮手。
天黑了村里各家亮起燈，才敢把東西從後院搬出來。二奎看到那幾枚大洋時，手上的麻繩直接掉到了地上。
“這是真貨？”
“當然是真的。”
二奎掀開油布，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把東西蓋了回去。
“這事得跟姥爺說了嘛？”
林野抬頭。二奎把話咽了回去。
“當我沒問。”
“我爹和姥爺要是知道，明早這些東西就的上交。”
“那就不能讓他們知道。”
姥爺家的廢柴房多年沒人用，里面堆著舊門板和斷掉的扁擔。林野搬開最里面的木板，露出一片干燥的地面。
二奎把大洋和油布包分成兩份。
一份塞進柴垛底下，用碎木頭壓住；另一份裝進舊糧缸，缸底鋪著谷殼，上面再蓋一層麻布。
搬到最後一包時，二奎忽然停了手。
“山貨被他們這麼一搞賺不到錢，我听你的我不跑了。”
林野看著他說道︰“行，你把賬先結清。”
“我曉得。”
他把麻袋放進柴垛，轉身去拿油布。布角不小心被他帶開，一塊薄薄的牌子從里面滑了出來，掉在地上。
牌子缺了一角，顏色發黃，背面刻著幾筆模糊的字。
二奎拿到煤油燈下照了照。
“野哥，這是什麼？”
林野伸手接過來。
燈火晃了一下，牌子背面的字露出半截看不清楚。
剩下的部分，被泥和銹死死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