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石巷，苏晴没有急着把手松开。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额头轻轻靠着林野的背。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车头立刻偏了一下，险些撞上路边的煤渣堆。
苏晴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看路。”
苏晴轻笑了一声，重新靠回他背上。林野听见她的笑，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骑出两条街。
“你以前上课总想往外跑，书包里装过蛐蛐、弹弓，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刀。”
“那把刀我没用过。”
“许主任把它从你桌子里翻出来的时候，你说是削苹果的。”
“我确实削过苹果。”
“你故意削的是同桌的铅笔。”
林野不好意思的没话说了。
苏晴把下巴搁在他肩膀旁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望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没人管我，我也觉得没人管挺好。”
苏晴的手臂紧了一点。
“现在呢？”
“现在有人管。”
“你不嫌烦？”
“一点都不会。”
“没就好。”
她说完这句，额头又靠回他背上。林野骑过铁路家属院门口那排老槐树。
到了饭点，苏晴在一家老摊前让他停下。
摊子支在铁路家属院外的墙根，棚顶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帆布。摊主是一对老夫妻，锅里炖着白菜粉条，铁勺碰着锅沿，一声接一声。
苏晴看着摊主，先认出了人。
“赵叔，您还在这儿摆摊呢？”
赵叔从锅边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不是苏家丫头吗？多少年没在我这儿吃了。”
“上班忙。”
“快来坐下，赵叔我手艺可没落下。”
赵婶从里头端出两只搪瓷碗。
“她小时候一顿能吃三个肉包子，现在倒学会装斯文了。”
苏晴接过碗。
“赵婶，您别当着他的面揭我短。”
“你小时候的短还用揭，林野都知道。”
林野在旁边坐下。
“我不知道她能吃三个。”
苏晴转头瞪他。
“你还说。”
两碗热面端上来，面条压着一层酸菜，汤里飘着几片肉。苏晴低头尝了一口。
赵婶问：“味道变了？”
“没变。”
“没变怎么不说话？”
苏晴又吃了一口。
“还是以前那个味。”
赵叔在旁边笑。
林野夹了片肉放进她碗里，苏晴的筷子停在碗边。
两人把面吃得干干净净，又各添了半碗汤。赵婶没收他们的钱，苏晴非要把钱压在碗底，赵叔追出来时，林野已经推着车出了。
“你小时候吃饭，赵叔可没少替你记账。”苏晴问。
“我那时候脸皮厚。”
“现在呢？”
“现在回忆起来很特有趣。”
苏晴坐在后座，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衣服上有几道洗不掉的旧印子，肩膀处也磨得发白。跟车的时候穿制服，休息在家总是这几件旧衣服换着穿。
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衣服该换了。”
“还能穿。”
“你这件衣服袖口都发白。”
她说完，让林野把车停在百货商店门口。
林野抬头看着门上的牌子。
“买一件就行。”
“你衣柜里还有几件能穿的？”
“够换。”
“那就是没几件了？”
林野没答。
苏晴推着他往里走。
柜台里的售货员见两人过来，问他们需要什么。苏晴先摸了摸布料，又问尺寸和价钱。林野试了两件外套，一件肩膀紧，一件颜色太亮，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还挺帅气。
苏晴从旁边拿了一件深灰色的。
“这件试试。”
“灰色显老。”
“你现在是乘警，需要沉稳。”
林野换上那件，肩膀和袖口都合适。苏晴站在旁边看了看，让售货员再拿一件耐磨的工作外套。
林野本想只买一件，听见售货员报完价，手已经伸进了口袋。
“再给她挑两身。”
苏晴回头。
“我有衣服。”
“你上班穿的那件毛衣，也穿好久了换几件漂亮点的。”
最后两人各买了两身。林野的衣服选得实用，苏晴的两身则是一件浅色外套和一套适合上班穿的裙装。付钱时，苏晴还在旁边算布票和现金，林野把票据接过来，直接收进了口袋。
走到饰品柜台，苏晴忽然停了下来。
柜台里挂着几条丝巾，颜色不算鲜艳，布料却很柔软。她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条。
“这个我娘戴应该合适。”
林野看了看，又指向旁边一条暗红色的。
“那条给我娘。”
“陈姨喜欢亮一点的？”
“她嘴上说不喜欢，真拿回去，肯定先戴给我看。”
苏晴笑了。
“你倒了解她。”
“我妈什么都舍不得买，给她买东西还得装作顺手。”
苏晴又挑了一条颜色淡些的。
“这条给你妈，这条给我妈。”
“你不挑自己的？”
“我有衣服。”
“你刚才还说我衣服少。”
“你是你，我是我。”
林野把两条丝巾一起递给售货员。
“都要。”
苏晴没有再推，只问：“钱够不够？”
“够。”
“别又只剩下修房子的钱。”
“修房子的钱我单独放着。”
出了百货商店，苏晴抱着新衣服，林野把两人的东西都挂到车把上。
林野回头看了她一眼，差点把车骑进路边的水沟。
“又不看路。”苏晴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到苏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苏晴抱着自己的衣服和丝巾下车，林野把剩下的东西递给她。
“这条给苏阿姨。”
“我知道。”
“别说是我买的。”
“那说谁买的？”
“你买的。”
苏晴抱住衣服，故意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妈问钱从哪儿来，我也说你买的。”
“你这是要把我交代出去。”
“你不是答应他们会好好照顾我了嘛”
林野站在门外不走。苏晴抱着东西进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还有什么事？”
“今天约会挺好。”
“就这句？”
“明天我还想约。”
“你明天上班。”
“下班以后。”
“看你表现。”
她说完，转身进院。林野在门外等了片刻，苏晴又从门缝里探出头。
“路上慢点。”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行。”
苏晴这才关门。
林野回到家时，陈桂兰正在收拾桌子。见他拎着东西进来，先问衣服买给谁，听见有一条丝巾是苏晴挑的，立刻把手上的抹布放到一边。
林野把暗红色那条递过去。
“她给您挑的。”
陈桂兰没马上接，先问：“给她娘也买了？”
“买了。”
“这孩子想得倒周到。”
她把丝巾展开，放在脖子上比了比，又走到窗边借着光看颜色。
“这个好看，不扎眼。小晴眼光不错。”
林野坐下喝水。
“您喜欢就行。”
“喜欢。”陈桂兰把丝巾叠好，放进柜子，“她给你买衣服了？”
“她帮我挑的。”
“那你可得听人家的。你以前穿衣服，能穿就不换，袖口磨破了。”
“我现在也没那么穷讲究。”
“有小晴管着，你总算知道收拾自己了。”
林野听着她夸苏晴，满脸笑意。
陈桂兰把丝巾重新拿出来，看了两遍，忽然问：“什么时候请她到家里吃饭？”
“这才刚开始处。”
“刚开始处才该来。等你们都忙起来，想找个整天还不容易。”
“那我问问她。”
林野端着茶缸，耳朵被炉火烘得发热。
她把丝巾叠好，放在自己常穿的外套上。
陈桂兰转身去盛饭，嘴里还在念叨。
“这颜色确实是小晴会挑的。你小子眼光不行，找对象倒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