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自行车拐进东街时，何守成正在往铺门上装最后一块门板。
二奎先按了车铃。何守成扭头看见绑在后座的小木箱，又把门板卸了下来。
“门框窄，别磕着箱角。”
“我抱得住。”
二奎解开车后的麻绳，侧着身子挤进门。他一路骑得不慢，放到柜台上时却格外轻，像怕里面哪枚钱被这一磕磕掉了价。
何守成拿下袖套，清出柜台上的铜锁和旧钟零件。二奎没有等人催，掀开箱盖，把今天在石桥村怎么收的、花了多少，一并写在纸上。
石桥村秦家，旧钱一小木箱，花费七百五十元。
落款处写着林野先垫。
那二百八十块的手镯没进这张账。木匣裹在林野的帆布包里，从陆家出来以后，他就没再让二奎经手。那是他给苏晴买的东西，赔了赚了都不该混进三个人的买卖。
“二十五枚普通银元，两枚帆船三鸟，这几枚是山鬼花钱。”
二奎把包着好钱的布角摊开，最后从普通银元里找出一枚字口清楚的。
“这个我没认全，像北洋的老版，没敢跟秦老头多说。”
何守成原本已经伸向三鸟银元，听见后半句，手在半路换了方向。
那枚银元在他指间翻了一面。
“光绪二十二年，北洋机器局。”
二奎拿起来又看了几遍说道：“我就觉得它跟书上那几枚像，又不敢咬死。”
“不保证的货可以先不收。购买自己能看懂的，比认错强。”
何守成将银元放到灯下，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钱面没有洗过，灰黑的旧色压在字缝里，边缘磨得不算厉害。他沿着边齿看过一圈，又用指甲轻轻弹了下钱面，余音细而长。
林野站在柜台另一边，没往前凑。前世隔着屏幕听人讲银元，真假好坏都有人替观众说透。东西真到了手里，他能认出名堂，却不敢下结论。七百五已经掏出去了。
何守成看完北洋壹圆，又拿起两枚帆船三鸟。三枚钱的品相相当不错。
他把三枚钱单独放到红布上，剩下的银元拨到木盘里。
“普通袁头转给同行，眼下也就十六七块一枚。二十五枚加上这些铜钱，满打满算不到五百。”
二奎的手还压在账纸上。七百五是他答应的价，何守成这一算盘拨下来，先少了二百多。他想去看林野，又忍住了，盯着桌上的三枚银元。
何守成把木盘推到一旁。
“箱里要是没有这三个，七百五就收高了。这两枚三鸟不能按普通船洋走。北洋壹圆我店里没合适的人接，现在开价，少了你们吃亏，多了货又压我手里。”
“要找陆师傅？”
“他认货，也舍得给价。不过这三枚送到他眼前，我估计他肯定是想要的。”
二奎压在账纸上的手指挪开了。他把那枚三鸟银元拿起来看了又看，刚想放回桌上，何守成忽然问：
“在秦家，你也是这么拿的？”
“哪能啊。付了钱我才单独包起来。”
林野记得清楚。秦老头报八百时，二奎嘴上还稳，压在布袋上的手却收紧了一下。隔着桌子，他都看见了，秦老头那双眼睛更不会漏掉。
二奎听见林野拆台，索性把账纸往他面前一推。
“七百五是谁答应的？你当时也没说贵。”
“这个价格买这些是稳赚的。多砍砍价格，说不定还能再省一些。”
“少来。秦老头最后那五十，咬得比我还紧。”
何守成看着二奎的模样笑出了声。
“下回先看完全箱，别分东西自己估价就行。你的手在哪枚钱上多停一会儿，卖东西的人就会往高抬价。”
林野想起第一次带二奎去卖银元。那时这小子拿到五百块，塞进棉袄里还要隔一会儿摸一下。今天七百五从面前掏出去，他一路没说钱的事。
林野原本准备问他怕不怕赔，见他已经低头记账，就没再问。
何守成把铜钱全部拿了出来。普通铜钱碰在一起，声响杂乱，几枚山鬼花钱厚实得多。他逐枚翻过，挑出一枚有裂的。
“这一枚价要打下来。裂从穿口走到边，再磕一下就成两半。”
二奎接过去，方才在秦家光顾着看纹样，没留意那道细裂。
“这批现在出不出？”何守成问。
林野端起刚倒的茶。水太烫，他只碰了碰杯沿。
“这些东西不多，都先留着吧。”
“七百五压在箱里，你手里的钱周转得开？”
“院子那边的钱留够了，暂时不差这一笔。好不容易碰上，转手挣几十块没意思。”
何守成没劝他出货，将钱币收好，连同里的银元一并放回箱里。三枚好钱仍旧分开裹着，普通银元没那么细致，往后有合适的买家直接卖就行。
二奎把账纸推到林野面前，让他在七百五后面签了名字。
“下一趟我的把钱带够了。”
“下次普通的银元差价不多的可以少收点。”
“行，下次专门收精品。”
二奎拿起山鬼花钱又看了一遍，这回先找裂，再看纹样。何守成端着茶坐在旁边，没有替他指出位置。
外面的太阳光一点点退到门槛下。何守成打开柜台上的灯，三个人又把秦老头、陆明和那间空得连茶壶都没有的屋子说了一遍。
二奎学陆明开一千块时的口气，学到一半先把自己逗乐了，何守成却问起陆家还剩什么。
“应该还有好东西，就是没看见别的。”
林野隔着帆布包指尖轻轻敲击木匣。
“秦老伯会继续问，有货会通知我们。”
何守成顺手把登记的账本丢给二奎。
铺门外已经有人家亮起灯。二奎把木箱留在何守成这里，推车出来后又隔着门槛瞧了一眼，等何守成把箱子收进柜台底下，他才跨上自行车。
到了东街口，他要往家属院走，林野却把车头拨向火车站。
二奎往他帆布包上瞄了一眼，会心一笑着骑远了。
林野朝他挥了挥手，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木匣贴在身侧，远处的车站亮起一排灯，下班时间广播站人员正从里面出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