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幼刚顺从地坐下，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猝然停住。
黄毛站在过道中间，先是愣愣地看了看姿态拘谨的沈楚幼，目光又落在旁边身材雄浑的陈野身上，眉头顿时死死地皱了起来：“美女，这你朋友啊？”
沈楚幼紧紧抿着唇，纤细的白皙手指轻轻攥着手机。
不知为何，刚才被一路紧逼骚扰时胸口那股强烈的窒息感，在坐到陈野身边的这一刻，竟奇迹般散去了大半。
旁边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稳又强势的威压，像是一面高墙，将所有恶意的越界都隔绝在外。
她刚想小声开口解释，陈野已经偏过头，掀起眼皮看向黄毛，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有事？”
黄毛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两眼。
眼前这男人目测一米八八以上，黑色短袖被宽阔的肩膀撑得极满，粗壮的臂膀结实得像硬铁。即便只是随便靠坐在那里，魁梧的体型也带给人极强烈的视觉压迫。
黄毛眼神下意识闪烁了一下，心里发虚。
可一想到手机直播间里还有几百号粉丝看着，又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败退，便硬着头皮嗤笑了一声：
“也没什么，就跟这美女聊两句呗。”
“刚才不是说去洗手间吗，怎么突然坐这儿了？”
沈楚幼纤长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清冷道：
“我不去了。”
“哦”
黄毛拉长了音调，语气里染上了明显的酸气与阴阳怪气。
“原来是碰到熟人了啊。”
他直播间的弹幕早已刷得飞起：
【卧槽，被路人男给截胡了？】
【主播不行啊，对面这哥们块头有点凶暴啊！】
【怕什么！高铁上他还能动手打人不成？上啊！】
黄毛扫了一眼弹幕，仿佛找到了仗势的底气，腰杆又挺硬了几分：
“哥们，你别误会啊，我就是单纯想加她个微信。”
陈野淡然地点点头：
“她加了吗？”
黄毛一梗：
“还没。”
“那就是不想加。”
黄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有些挂不住面子：
“美女自己都还没发话呢，你替她拒绝什么？”
陈野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她没发话？”
“她刚才没告诉你，不加陌生人微信？”
黄毛彻底愣住。
连旁边暗自紧张的沈楚幼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刚坐过来，还没来得及向陈野说明原委，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野的目光落到黄毛高举的手机屏幕上。
上面弹幕飞速滚过。
直播界面依然亮着。
“你刚才一路跟过来，直播就一直开着吧？”
陈野靠回座椅，神色自若。
“挺好。”
“省得扯皮。”
黄毛下意识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
“直播怎么了？碍着你了？”
“没怎么。”
陈野看着他。
“从你过去搭讪到现在，镜头应该都录下来了。”
“她明确拒绝了你几次，你自己心里没数？”
黄毛表情变了变，底气顿时漏了大半。
沈楚幼也恍然大悟。
刚才她只顾着心烦意乱，根本没注意到直播这档子事，而陈野仅凭一眼就把事情捋得清清楚楚。
黄毛嘴硬地嚷道：
“拒绝几次又怎样？”
“我又没对她动手！”
“对。”
陈野应得极其坦然。
“所以我现在也没动你。”
黄毛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野朝他手里的手机点了点，语气不疾不徐，却分量十足：
“她不情愿，你死缠烂打。”
“她说去洗手间，你步步紧跟。”
车厢里不少乘客纷纷侧目看过来，有几个后知后觉的旅客甚至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黄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要命：
“哥们，你手伸得是不是有点太宽了？”
陈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刚才叫我陈老师，你耳朵聋了没听见？”
“熟人坐一起，你有意见？”
“没意见。”
“那你还不走，等着我请你坐下聊？”
黄毛张了张嘴。
彻底被压制得哑口无言。
直播间里的风向也瞬间反转，全是嘲讽他纠缠骚扰、劝他赶紧夹着尾巴滚蛋的弹幕。
他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声：
“真他妈晦气。”
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
陈野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黄毛脚步一停，没好气地回头：
“又怎么了？”
陈野眼神黑沉地扫过他的手机镜头：
“镜头别对着她。”
“她没同意你拿她直播，你自己处理。”
黄毛被他平静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明明陈野从头到尾没碰他一下，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让他莫名有种再纠缠下去绝对讨不到好处的感觉。
他狠狠剜了陈野一眼。
再不敢多废话半句，灰溜溜地逃向了后方车厢。
车厢内重新归于安静。
沈楚幼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虚脱般地松开了交握的手掌。
手心不知何时已浸出一层细腻的冷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
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她不是不会拒绝。
可对方根本不把拒绝当回事。
这种完全不讲规矩、你越客气他越往前挤的人，她以前确实很少遇到。
“谢谢你，陈老师。”
她转过头，声音柔软细碎。
陈野睁开眼看她：
“谢我什么？”
“刚才……”
沈楚幼抿了抿唇。
“他一直缠着我。”
“看出来了。”
陈野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垂上打了个转。
“你拒绝别人，干嘛总是一副觉得亏欠对方的样子？”
“一直在说抱歉。”
沈楚幼微微一愣。
从小到大接受的良好家教，让她习惯了体面与客套。
哪怕是被人越界纠缠，她第一反应也是尽量客气地把话说清楚。
陈野声音低沉直白：
“不想加就不加。”
“又不欠他的。”
“越客气，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沈楚幼心头微微一震。
这种干脆利落、直击本质的行事风格，跟她平时接触的那些温吞体面的圈子里的人完全不同。
不讲虚伪的客套。
只讲最直接的边界。
几乎是下意识地。
她偷瞄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黑色短袖被宽阔雄浑的肩膀撑得极满，手臂上粗犷有力的肌肉线条清晰得过分。
跟昨天视频里。
乃至今天凌晨那个不可描述的荒唐梦境，瞬间重合在了一起。
梦里。
这个男人也是这般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一步步逼得她无路可退。
而自己竟然发出了那种令人羞耻的声音……
“腾”的一下。
一股滚烫的热浪直冲脑门。
沈楚幼的俏脸瞬间烧得通红，慌忙把头转向窗外。
陈野有些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
“你很热？”
“没有！”
沈楚幼回答得飞快，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绯红。
“可你脸挺红。”
陈野抬眼看了看上方正呼呼吹着冷风的送风口。
“这车厢里挺凉快啊。”
沈楚幼咬着下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假装看风景不说话。
好在陈野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过纠缠。
随口问了一句：
“沈老师，你这趟去临江干什么？”
沈楚幼身体瞬间僵硬。
去力量工厂调查他。
这种真相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办……办点私事。”
她闪烁其词。
好在陈野只是“哦”了一声。
便没有再细问。
四十多分钟的高铁转瞬即至。
到站后。
沈楚幼心虚地跟在陈野身后出了站。
她原本打算偷访力量工厂，现在正主就在眼前，自己再跟过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暂时拉开一点距离时。
前方的陈野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沈楚幼差点直直撞进他硬朗的胸膛里。
慌乱地收住脚。
“怎么了？”
陈野站在原地没动。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阳光，只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老师，你办私事也走这条路？”
“打算去哪儿啊？”
沈楚幼被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心跳如雷。
负隅顽抗道：
“力量工厂附近。”
“去力量工厂办什么私事？”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陈野明明没有往前半步。
可沈楚幼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高大身影，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那个梦。
昏暗走廊。
一步步逼近的男人。
自己退到墙边。
退无可退。
她脸颊越来越烫。
彻底没了底气。
陈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羞红交加的清丽面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沉哑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
“沈老师，你该不会是……”
“专门跨市跑来调查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