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艺术大学，行政办公楼。
沈楚幼靠在椅背上，长长松了口气。
她把最后一份关于外聘教练和课程规范的补充材料拖进审核系统。责任划分、应急预案、具体训练内容——昨天在临江和陈野敲定的条款，全整理成了规范的书面公文。
点击，提交。
屏幕弹出一行提示：【材料已提交，等待审核。】
拉扯了数日的差事算告一段落。在学校给出复核结果前，她再没有正当理由去主动联系那个男人。
想到这，她的手指摸了摸左边耳垂。
指尖摸了个空。
昨晚掉落的珍珠耳钉，现在躺在临江那间旧公寓里，或者就在陈野手上。
上午走出高铁站时，她脑子一热，发了那句：【我下次自己拿。】
陈野的回复干脆利落，就一个字：【行。】
没问归期，没问缘由，连半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沈楚幼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落差。自己难得退了一步，这小子居然连句敷衍都懒得给。
“沈老师。”
同办公室的女老师端着咖啡走过来，打量着她：“中午回来就看你在发呆，昨晚临江下大雨，没被困住吧？”
沈楚幼收回视线，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脸色恢复了平时的从容：“高铁停运，延误到今天上午才回来。”
“怪不得，”女老师拉过椅坐在旁边，“昨晚睡哪了？大雨天的，临江的酒店可不好订。”
又是这个避不开的问题。
沈楚幼垂下眼，语气平静：“在熟人家借宿了一晚。”
“那还挺幸运。”女老师没多想，转头看向她的侧脸，“不过……你今天的耳环怎么只戴了一只？”
沈楚幼一愣。早上换衣服时她摘了右边那只，下午出门整理头发，下意识又把剩下的一只戴了回去。
“另一只丢了。”
“丢哪了？”
沈楚幼想了想：“大概在昨天借宿的朋友家。”
“叫人家寄回来就是了。”女老师喝了口咖啡，“同城快递半天就到，装个小盒封好，顺丰发过来也就十几块，方便得很。”
沈楚幼没接话。
女老师起身要走，见她还愣在原处，回头问：“怎么，那东西很贵？”
“倒也不是。”沈楚幼摇摇头。
“那就更不用折腾了，”女老师笑了笑，“叫人寄回来就行，总不能为了区区一只耳钉，你还专门跑一趟临江吧？”
女老师转身离开。
办公室安静下来，沈楚幼嘴角勾起一丝自嘲。
为了区区一只耳钉，专门跑一趟临江。
听起来确实荒唐。可今天上午陈野提议邮寄时，自己为什么第一反应是直接拒绝？
她重新翻开手机，看着那几行简短的对话。
最后那句【我下次自己拿】，横在屏幕上，显得有些笨拙的执念。
她手指在键盘上犹豫许久，甚至想过撤回或者改口。可事情都过了，要是现在补一句【算了，还是麻烦你寄给我吧】，反而显得刻意。
况且话已出口，没有反悔的道理。
要是后面学校的合作项目顺利通过，她作为负责人理应去临江视察，到时候顺便取回，逻辑上也说得通。
可这借口刚找好，理智又跳出来提醒——项目要是成了，也是陈野按期来江州授课，哪里用得着她去临江？
沈楚幼轻叹一声，关掉手机。
不过是一只耳钉，随它去吧。
……
下午五点四十，办公楼外。
沈楚幼刚走出门，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顾明川靠在车旁，没上楼催她，见她出来便温和地招招手。
沈楚幼走过去：“怎么突然过来？”
“你昨天说回来告诉我一声，”顾明川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笑着说，“结果中午就发了‘到了’两个字，后面就没动静了，我想你肯定在忙材料。”
“抱歉，回来就一直在处理公事，给忘了。”沈楚幼如实回答。
“没事，先上车。昨晚在朋友家睡沙发估计没睡好，今晚带你去吃点清淡的。”顾明川绕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体贴入微。
沈楚幼心头紧了一下。
顾明川知道她昨晚睡沙发，是因为她上午主动提起。虽然句句属实，可听对方说出“朋友家沙发”这几个字，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愧疚。
可顾明川全程都挑不出毛病。他没追问“朋友”的性别与身份，没有任何试探，只是平稳地开着车，闲聊学校近况和周末的摄影展。
“展览还有好几天，要是你本周末有空，咱们就一起去；要是累了，在家里休息也行。”
“周末再说吧。”
“好，听你的。”
顾明川永远这么温文尔雅，退一步有退一步的从容，绝不给人带来压迫感。
按外人的标准，顾明川是完美的结婚对象——门当户对、温和有礼、性格稳重。面对追求的女人深夜留宿异地，他展现了极高的修养和信任。
可偏偏在此刻，沈楚幼脑海里却冒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年轻人没有这些讲究的客套话，说话直白得近乎失礼，常把她堵得哑口无言。可昨晚……新拖鞋、没拆封的毛巾、带吊牌的t恤、铺平整的沙发，还有那扇关紧的卧室门。
陈野同样没有越界半步，甚至连多余的打探都没有。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自己偏要拿这两个人比？
沈楚幼捏紧了包包的皮质提手，压下心头的烦躁。
……
晚餐在一家潮汕火锅店。
顾明川熟练地涮了几盘牛肉，等汤开了十几秒就捞出来，夹到她盘子里：“这个火候最嫩，尝尝。”
“谢谢，味道确实不错。”
“喜欢就行，下次还能来。”顾明川笑着说。
又是“下次”。
今天这个词像个甩不掉的魔咒。沈楚幼低头喝了口温水，压下心里的杂念。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震动声很轻，却勾住了她的神经。沈楚幼下意识看过去，屏幕上跳出陈野的微信。
指尖微动，点开对话框。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那枚珍珠耳钉被装进透明的小密封袋里，袋下垫着一张便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沈老师】三个字。
紧接着跳出一行字：【收好了。】
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糙。
沈楚幼看着照片，刚才还紧绷的眉眼不知不觉松开，嘴唇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昨晚找半天没找到，这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年轻人，倒还真找了口袋把它封好，甚至正儿八经署上了她的姓。
“碰到什么喜事了？”顾明川温和的声音打破沉寂。
沈楚幼收起笑意，抬起头恢复从容：“没什么，一个朋友发来的消息。”
“昨晚临江那位朋友？”顾明川顺口问，语气坦荡。
沈楚幼动作一顿，随后点头：“嗯。”
“是为了耳钉的事吧？”顾明川笑了笑，“刚才见你只戴了一只，我就猜到了。既然对方替你保管好了，就不必挂怀，下次见面顺道取回就行。”
这话顺理成章。
可听在沈楚幼耳中，却觉出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顾明川在用最体面的信任，为她这句根本站不住脚的“下次”铺好了合理的借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野的消息跳了出来。
她刚才回了句【别弄丢了】，对方秒回：【弄丢赔你。】
沈楚幼打字：【你赔不起，很贵。】
陈野：【那你赶紧来拿。】
看着这简单的五个字，沈楚幼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你赶紧来拿。
去哪里拿？自然是临江，自然是他那间带着旧沙发和松动门锁的旧公寓。
原本那句“下次自己拿”，不过是她为了给未来留条退路找的借口。可当陈野顺着这个借口直截了当地要她去拿时，她反倒想退缩了。
“楚幼？公事上有变动？”顾明川注意到她的失神，关切地问。
“没有，”沈楚幼迅速收起手机，扣在桌上，“一点小事。”
顾明川看了她一眼，体贴地没再追问，只是笑着把烫好的蔬菜递上：“趁热吃。”
沈楚幼低头吃着食物，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面前坐着的男人完美无缺，符合世俗赋予她的所有“正确”；而手机里的那个年轻人说话粗粝，甚至从不曾对她说句顺耳的奉承。
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问题根本不在顾明川身上。
真正失控的……是她自己。
趁着顾明川招手叫服务员加汤的空档，沈楚幼停了几秒，还是咬了咬下唇，重新解开手机屏幕。
那句【那你赶紧来拿】停在对话框最下方。
她没说何时去取，没要求对方邮寄，也没决绝地说再也不见。
最终，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落下了克制的三个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