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单手敲出几个字，语气平淡地甩了过去。
【告诉你干嘛？】
屏幕上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闪几下，对面的追问几乎是顶着前一条秒弹了出来。
【我不能知道？】
陈野眉峰挑了挑。
这话有意思，既没有平日里那套“我就是顺口一问”的遮羞布，也没找什么闺蜜或者业务的幌子当台阶。
就这么直愣愣地顶回来一句。
我不能知道？
理直气壮得仿佛他真有什么盘算，生来就该提前向她报备一样。
陈野咬碎了嘴里那颗快化完的薄荷糖，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渗，他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现在不是知道了？】
这次对话框那头彻底沉寂了下去。
……
商场地库。
白色轿车熄着火，林晚关上副驾驶车门，没急着拉安全带，只是低头看着发亮的屏幕。
周雪甩上驾驶座车门，随手把手提包扔向后座，转头就瞥见她这副专注的模样：“跟谁发消息呢，头都不抬？”
“没谁。”
林晚顺势按熄了屏幕，掌心将手机反扣在膝上。
周雪眯起杏眼打量着她：“你这嘴角绷得这么紧，可不像没谁的样子。”
“我嘴角怎么了？”
“就那种……好像抓着别人把柄又说不出口的表情。”周雪身子往前探了半寸，“拿来给我扫一眼。”
林晚手腕微转，直接将手机滑进了手袋：“看你的路，少管闲事。”
“林晚，你现在是真长本事了，背着我藏秘密？”
“我私人的聊天记录，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你审？”
“以前你可没这毛病。”
“以前你也没这么闲。”
周雪被顶得一噎，眼珠子在大眼眶里转了半圈，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刚才大厅里的画面，神色瞬间变了：“陈野？”
林晚没接话，垂下眼帘，拉过安全带扣在腰侧。
周雪顿时来了精神，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绝对是他，我就知道！刚才在店里你一路装哑巴，我还纳闷呢，秦曼当着众人的面给他拧矿泉水瓶盖，你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合着全攒在手机里查岗呢？”
林晚扣紧安全带，金属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不过是顺手递瓶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可没说你吃醋啊，你自己急着摘什么？”周雪斜睨着她，嘴角挑起一丝戏谑。
林晚抬眸，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疏离：“你今晚要是精力过剩，我给你找个发泄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专心开车。”
周雪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追问下去。
她算是摸清了林晚的脾气，只要一触碰到秦曼或者陈野的深层边界，这女人立刻就会摆出那套滴水不漏的防御架势，可掩饰得越严密，底下的破绽反而越明显。
车子轰鸣着倒出车位，周雪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感慨：“不过话说回来，陈野那家伙最近确实邪门得很。以前觉得他就是个力气大、嘴巴毒、胆大包天的刺头教练，今晚往电脑前一坐，板着脸敲代码的样子，看着还真有点脱胎换骨的做派。”
林晚转头望向倒退的灰色水泥柱：“哪里脱胎换骨了？”
周雪乐出声来：“你刚才不是不感兴趣么？”
“随口一问。”
“至少看着比平时人模狗样了些。”
林晚收回目光，没再搭理她。
包里的手机在这时轻微震颤了一下。
林晚避开周雪的视线，从包里摸出手机。陈野没再发新内容，只有她先前悬在输入框里没点出去的那几个字还静静躺着。
她盯着那行草稿看了片刻，逐字删干净，重新敲下两个字。
【恭喜。】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添上后半句。
【陈总。】
点击发送。
……
力量工厂吧台后。
陈野看着跳出来的两行新消息，轻嗤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名头倒是先扣上了。”
他指尖微动，回了三个字。
【叫早了。】
林晚回复得极稳。
【那等不早的时候告诉我。】
陈野看着这句没有多余情绪却分量极重的话，敲了一个字过去。
【行。】
【嗯。】
对话至此收口。
陈野收起手机，眼底划过一抹玩味。
以往林晚找他，无论是那张2306的房卡、游乐园的报销，还是借着私教上课的由头，总习惯在表面裹上一层合情合理的遮羞布。
今晚倒是破天荒地撕掉了所有掩护，直截了当就是想知道，且往后也必须知道。
刚准备将手机揣进兜里，屏幕再度疯狂震动起来。
周雪顶着那个咧嘴笑的表情包轰炸了过来。
【陈总在吗？】
陈野眉心跳了跳，这俩女人坐在同一辆车里，消息倒是发得有条不紊。
【有事说事。】
周雪：【作为最早期的名誉股东，我决定替你解决眼下最致命的核心难题。】
【什么难题？】
周雪：【公司名字。】
紧接着一连串奇形怪状的字眼接连弹了出来。
【野王信息技术。】
【大力奇迹软件。】
【三百二十公斤硬拉科技。】
【或者叫——】
最后一行停顿了近半分钟，陈野盯着空白的下行，心底隐隐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条刷了出来。
【2306科技有限公司。】
陈野面无表情地打过去一个字。
【滚。】
周雪连发了三条满屏的“哈哈哈哈”。
【多有划时代意义的名字啊！你人生实现阶级跨越的起点！而且纯数字命名，一听就极具硅谷高级极客风！】
陈野：【你敢在外面把这个名字念出声，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人生走入死胡同。】
周雪：【急了急了，陈大老板急眼了。】
陈野索性关了震动，直接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
“跟谁聊呢，一会儿冷笑一会儿咬牙切齿的？”
身后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秦曼不知何时踱步到了吧台外侧，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催债的。”
“你还欠人钱？”
“欠了几个只负责许愿的空头股东。”陈野懒洋洋地回道。
秦曼美眸微转，扑哧笑出了声：“周雪吧？除了她，没人能干出这种空手套白狼还理直气壮的蠢事。”
她顺手拎起陈野喝空的那只矿泉水瓶扔进废纸篓，又从冷柜旁的常温箱里拎出一瓶新的推到他手边，这回连盖子都没碰。
“省得某些人看见了，又背地里嚼舌根说我公私不分。”
陈野抬眼看她：“秦老板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外人的眼光了？”
“我自然不在乎。”秦曼红唇轻扬，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戏谑，“但我看刚才某人的眼神，恨不得拿放大镜把我盯穿。”
陈野装糊涂：“不知道你在指谁。”
秦曼轻哼一声，屈指在他桌前叩了两响：“上楼，谈正事。”
“又上去？”陈野拎起提包，“我要打卡走人。”
“谈钱的事，你走不走？”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脚：“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秦曼白了他一眼：“一听见账目，腿脚比谁都快。”
“出来折腾不图真金白银，难道为了做慈善？”
……
二楼办公室。
秦曼合拢房门，随手将一份刚从内网导出的装订材料甩在陈野面前：“城北那家分店的日常营运流水。”
陈野翻开扫了两眼，全是一板一眼的会员打卡排期和未跟进名单：“出篓子了？”
“没城南今晚撬墙角这么热闹。”
秦曼绕回办公桌后坐下，细高跟随意踢在桌下，露出半截雪白的脚踝：“下午分店主管打电话汇报，一个驻场老教练临时请假一周，底下十几个高端会员的课时衔接全乱了套。有的跑空扑了个寂寞，有的在微信里问了两天没人搭理，甚至有个此前买过四万多块钱课包的大客户，直接发微信质问是不是店里故意冷落她。”
陈野指尖在名单上划过：“没人顶上去接盘？”
“问题就出在这里，人人都以为别人在跟进，结果都在原地装死。”秦曼摊手冷笑，“老毛病了。”
“见怪不怪。”
“所以我下午就给店长压了话，所有人手不准擅自动弹，等我这边的信儿。”秦曼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紧陈野，“城南今天试下来的反馈远超预期，没必要等满三天才接第二家了。明天上午，把城北分店的数据底档一并接入系统。”
陈野顺手合上材料：“可以。”
秦曼眉梢轻挑：“答应得这么干脆？”
“预算到位，一切按商业规则办。”
秦曼唇角的笑意收敛了大半，眯起眼打量着他：“陈野，你别忘了，你现在每月还在领着老娘发的三万块底薪，晚上七点到九点，你是我签了合同的特聘顾问。”
陈野身子后倾，靠在软椅里：“秦老板，你这笔账算拧巴了。”
“怎么拧巴了？”
“三万块钱买的是我本人每天两个小时的驻场劳动力，可没包含这套数据架构的商业使用权。”
秦曼气得胸口微颤，指尖虚点着他：“你怎么不干脆把自己论小时切碎了零售呢？”
“只要开价公道，也不是不能商量。”
秦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火气：“行，你开个价，这套东西卖多少？”
陈野面上没了刚才的散漫，伸出三根手指：“三万。”
秦曼眉心微蹙：“单次买断？”
“单店，按年授权。”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秦曼足足打量了他三秒钟：“你这要价可真够心黑的。”
“物有所值。”
“白底黑字简陋得像个半成品，张嘴就要三万年费，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嫌贵你可以不用。”陈野回得毫无回旋余地。
秦曼被噎得不轻：“生意场上就没你这么谈业务的，连还价的余地都不留？”
“我是产品方，定价权在我手里，你想出多少？”
“一万。”
陈野抬手指了指实木门：“大门在后头，好走不送。”
“一万五。”
“慢走。”
“两万。”
陈野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秦老板，要不要我顺带替你叫辆网约车？”
秦曼磨了磨后槽牙：“陈野，你现在是真拿我当冤大头宰割了？”
陈野神色平静下来：“昨晚光是从死角里清理出来的漏单，就有两条明确的付费咨询。那位女会员今晚交的一万二千八，要是不重新翻查跟进，这会儿可能还在角落里落灰。城北那边眼看又要陷入混乱，一年收你三万服务费，只要多留下几个意向流失的大单，扣掉带课成本以后够三万，这笔成本就已经平账了。”
秦曼原本微张的红唇缓缓合拢，眼底的烦躁化作了深沉的权衡。
账目确实一目了然，她是老江湖，这点得失心知肚明。
真正让她心绪起伏的不是这区区三万块钱，而是两人谈判位势的彻底反转。
不久前她还居高临下地坐在这里，给陈野开出三万底薪加七成提成的高规格合同。
如今才过去多久？
同样的红木桌两端，陈野已经能气定神闲地坐在对面跟她明码标价，且在商业利益上寸步不让。
这种失控感有些扎手，但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冷硬轮廓，心底深处那股压不住的激赏反倒愈发浓郁。
秦曼仰靠向老板椅，忽然舒展开眉眼：“行，成交。”
陈野挑眉：“不继续压价了？”
“不压了。”
秦曼指节在红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三万，第二家店的授权费我批了。”
陈野多看了她一眼：“答应得挺爽快。”
“你说的都在理，能替门店把窟窿堵住，三万块钱算不得什么大开销。”秦曼眸底泛起一抹柔光，“更何况这是你正经谈的第一单软件授权，我这个老东家，总该给你把场子撑起来。”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甚至带出了几分难得的温软。
陈野笑了笑：“秦老板今晚倒挺讲人情味。”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秦曼理了理肩头的卷发，“商场如战场，回头要是数据跑崩了或者起不到防漏单的效果，我翻脸退款的时候可不会顾及半点私情。”
“随你验货。”
“还有件事，”秦曼美眸轻转，“城南这家店呢？怎么算？”
“目前是免费实测期。”
“测试跑完了呢，一直免下去？”
陈野扯了扯嘴角：“你想得倒挺美。”
秦曼终于失笑出声：“我就猜到你没这么大方。城南店后续也要按年收授权？”
“自然，标准统一，也是三万。”
秦曼随手在草稿纸上勾了一笔：“那我名下三家门店全线接入，一年就是九万整？”
“算术学得不错。”
“打包采购没有折让？”
“原价交付。”
“内部熟人一点优惠都没有？”
陈野面色严肃：“正因为是老熟人，我才不好意思在服务质量上打折扣占你便宜。”
秦曼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套流氓逻辑：“你管收我九万全款叫‘不占便宜’？”
“收十万才叫占你便宜。”
抓起桌上的金属签字笔，秦曼径直朝他面门扔了过去。
陈野抬手稳稳截住：“谈买卖而已，秦总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打的就是你这副油腔滑调的德行。”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僵持着，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急促地敲响。
前台小妹探进半个身子：“秦总，财务主管那边把付款流程的细则发过来了。”
秦曼收敛了面上的戏谑，恢复冷艳神色：“进来说。”
“关于第二家店接入系统需要支付的技术服务款项，财务审核后表示可以走对公采购支出。”
小妹看了眼陈野，继续汇报道：“但按店里的采购流程，需要双方签署正规的软件授权与服务合同，并提供与实际交易一致的合规发票、收款账户以及对方公司的公章和全称。”
话音落地，宽敞的办公室里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曼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神情随之变得格外微妙。
前台小妹毫无所觉，甚至一脸认真地从随身便签上撕下一张白纸，抬头看向陈野：“陈哥，你那家研发公司的标准全称是什么？我好让财务系统先建档录入。”
陈野：“……”
空气安静得针落可闻。
小妹眨了眨眼：“陈哥？”
秦曼单手托腮，眼波在陈野那张僵住的俊脸上扫了个来回，憋了半晌，终于爆出一阵畅快至极的低笑。
方才开价三万、寸步不让的沉稳气度，在这一刻彻底卡了壳。
“对啊，陈大总裁。”秦曼指尖敲击着面颊，眼底笑意泛滥成灾，“不知您那家高精尖的科技实体，法定工商注册全称到底挂的什么名头？”
陈野面不改色地吐出三个字：“还没有。”
小妹当场懵住：“啊？”
陈野语气依旧平稳：“营业执照还没开始办。”
前台小妹张着嘴，彻底石化在原地。
秦曼笑得肩头微颤，连眼泪都快溢出来了：“好一个做大做强的陈总，三万一年的授权生意都敢大包大揽地谈下来，结果连个注册皮包公司都还没影呢？”
陈野靠在椅背上，面皮比城墙还厚：“此前没有确定付费客户，盲目注册空壳公司徒增做账成本，属于无效消耗。”
“那眼下大单已经摆在桌上了，你打算怎么收这笔采购款？”秦曼扬起下巴，满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出糗。
“你急什么，流程明天就去跑。”
“我急什么？”秦曼风情万种地将财务单据拍在桌面上，“甲方把定金都备好了，倒是某些人业务谈得风生水起，回头一查，公司连个胚胎都不算。”
前台小妹再也绷不住，捂着嘴低低笑了出来。
陈野扫过眼前这两个笑作一团的女人，半晌才低骂了一句：“差不多得了。”
恰在此时，扣在桌沿的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陈野拿起手机，赫然是周雪的新微信。
【陈总，名字定夺下来没有？我还是极力举荐‘2306信息技术’，这个绝对能打出品牌差异化。】
陈野黑着脸抓起手机，冷酷地回了两个字。
【闭嘴。】
点击发送，锁屏。
秦曼看着他那副吃瘪的冷峻模样，挑起眉梢打趣道：“名誉股东又下达战略指导意见了？”
陈野没接这话，顺手抓起桌上那份城北分店的营运排期塞进包里：“明天上午，我去把分店的数据整理接进来。”
秦曼扬了扬精致的下颌：“营业执照呢？”
陈野拉严背包拉链，嘴角咧开一抹野性未驯的弧度：“明天一早，并线去跑工商核名。”
秦曼闻言轻笑了一声，眼底那抹戏谑不知不觉化作了深浅不一的期待：“这还像句干实事的话。”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错，手机屏幕再度在暗处微微闪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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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名字定下来了，记得第一个告诉我。】
陈野扫过那行干净从容的文字，又抬眸看了眼对面正撑着下巴似笑非笑注视着他的秦曼。
这门营生连枚公章都还没刻出来，身侧围着的这几个女人，倒是早已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