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城東高檔小區的新房客廳里。
趙遠陷在寬大的意式真皮沙發里，手里攥著的華為手機亮著刺眼的熒光，已經長達十幾分鐘沒有熄滅。
高中同學群里早已炸成了一鍋沸騰的滾油。
那個常年在群里拿房貸年限和按揭寶馬說教的老同學張偉，剛才在公屏上砸下的那兩句大白話——
【不是去應聘。他剛才跟臨江一家手握好幾家大型連鎖的大老板坐在一塊談生意，我親耳听見的，三萬塊一家店，現金結款。】
簡直比往滾燙的油鍋里迎頭倒了半盆冷水還要炸裂。
群里的未讀消息正以每秒好幾條的恐怖速度瘋狂向上翻滾︰
【？？？真的假的啊偉哥，你今天沒喝假酒說胡話吧？！】
【健身房用什麼系統軟件能這麼貴？一套年費三萬塊？！】
【是一年三萬的授權，還是一次性買斷啊？】
【陳野自己獨立開發的？！】
【他當年高中連計算機等級考都沒去，什麼時候搖身一變會敲這種高端代碼了？！】
張偉顯然也被滿屏連珠炮似的追問轟炸得煩躁不堪，直接在群里甩了條語音轉文字︰
【我哪摸得透他背地里跟誰學的代碼！但我剛才在國際中心一樓大堂站得真真切切，那位身家千萬的張董事長親口拍著胸脯打包票，說明天下午去濱河店現場實測，只要系統把漏單的死穴挑破，三萬塊現款當場秒到賬！】
底下立刻有心思敏銳的同學精準地咬住了核心︰
【等等……張總？臨江搞連鎖實體的哪個張總？！】
【啟明體育的張啟明啊！名下四家四海健身直營大館，在臨江本地圈子里排得上號的重資產老板！】
【臥槽……】
嘈雜的公屏出現了短暫而詭異的停滯。
緊接著，另一條更令人窒息的信息被好事者從前文里扒拉了出來︰
【那照這麼推算，剛才張偉提過一句，陳野手頭已經有兩家店把首期全款結清了？！】
【對啊，陳野當著老張的面親口承認的！】
【單店三萬，兩家落袋就是整整六萬現款……要是明天張總這家再簽字畫押，賬面上豈不是瞬間飆到九萬了？！】
一串赤裸裸、毫無水分的現錢數字就這麼橫陳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剛才還在順著趙遠的腔調、熱火朝天地探討“健身教練吃的是不可持續的青春飯”、“男人三十歲前必須扎根穩定行業”的幾個核心擁躉，此刻像是集體被人扼住了喉嚨，發言列表里肉眼可見地冷清了下去。
沉默了半晌，才有個平日里在大廠做底層運維的男生半開玩笑地敲出一行字︰
【……哥幾個，他這隨手倒騰幾下，豈不是比咱們累死累活打螺絲強上一百倍？】
底下有人回得甚至連半點遮羞布都沒留︰
【把‘豈不是’去掉，你一個月累死累活拼滿全勤才八千出頭，人家動動手指頭，兩天頂你干大半年。】
【滾犢子，就你大實話多！】
群里登時刷過一片自嘲的哄堂大笑。
可坐在沙發正中央的趙遠，嘴角卻連半點笑意都擠不出來。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刺眼的“三萬一家”與“兩單六萬”，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發悶，指尖在光滑的玻璃背板上摩挲了半天，最終退回微信主列表，直接點開了張偉的私人頭像。
私聊對話框內，趙遠敲字極快︰
【張偉，你剛才在國際中心大堂，當真看真切了？沒有走眼？】
張偉那邊幾乎是秒回︰
【班長，我拿我那輛寶馬的行駛證發誓，千真萬確！我就立在他們倆身側不到一米遠，那位張董事長主動雙手給陳野遞的名片，嘴里一口一個‘陳總’叫得別提多順溜了。】
趙遠眉峰擰成了一個結實的死疙瘩︰
【……會不會是把大額的長期私教課換了個由頭在包裝？現在自媒體網紅為了撐門面，什麼由頭編不出來。】
張偉發來了一串長文字︰
【我一開始腦子也往這方面軸，特意追著問了一嘴。陳野親口跟我說的，是單店的軟件系統授權費，而且張啟明那意思，濱河店要是跑順當了，他名下剩下的三家店全得照單全買！】
趙遠盯著這行字，指節下意識攥緊，再也沒回半個字。
他面色陰沉地切回手機桌面，迅速點開了抖音短視頻App。
在搜索欄里輸入核心詞︰陳野、力量工廠。
那個無裝備極限硬拉三百二十公斤的現場視頻瞬間被算法推到了置頂位。
幾十萬的點贊、數萬條密密麻麻的互動評論，下方更有數十個同城健身大V與搬運博主的二次切片分析︰
【臨江野生力量怪獸空降！】
【無裝備拉起320KG到底是什麼工業概念？】
【扒一扒這家力量工廠神秘特聘顧問的真實底細！】
趙遠面無表情地一條條劃拉著那些近乎狂熱的評論，眼底的陰翳越積越厚。
數月前在那場籌備已久的豪華婚宴上，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宴會廳最末端的陳野，渾身上下挑不出半點能被主流社會認可的光環︰常年空白的朋友圈、沒買婚房、名下無車、甚至連個正經體面的單位抬頭都報不上來。在那套由銀行工作、按揭豪車與全款彩禮構建的優越感評價體系里，陳野不過是個連人生正軌都尚未摸索清楚的邊緣失意者。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本該在底層掙扎度日的舊同窗，先是借著一身匪夷所思的蠻力在全省體育圈子里名聲大噪，如今搖身一變，居然開始坐在臨江地標的咖啡廳里，跟實體老總談起了幾萬一單的軟件生意。
趙遠深吸了一口氣，反手點進天眼查與企查查平台。
輸入“力量工廠”，跳出了三家存續狀態良好、注冊資本在數百萬級的連鎖實體，法人與大股東一欄清清楚楚標著“秦曼”。
可當他咬著後槽牙換上“陳野”的名諱，在全網數據庫里橫向穿透檢索時，搜索結果卻是一片雪白。
沒有注冊企業。
沒有軟件著作權認證。
沒有商標申請記錄。
甚至連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官方公眾號與企業認證藍V都查不到蛛絲馬跡。
凝視著屏幕正中央彈出的那行冰冷的“未檢索到相關企業”，趙遠那顆沉甸甸懸在嗓子眼的心髒，終于不可抑制地稍稍落回了肚子里，緊繃的眉心隨之緩緩舒展開來。
說到底，不過是仗著在店里那點微末的技術經驗，在熟人圈子里隨手攢出來的土法作坊。
沒有經過資本機構的背書，沒有正規的工商主體，甚至連開票走賬都成問題，所謂的單店三萬，充其量也就是幾個熟識的實體老板在私底下互相幫襯、試水的小玩具罷了。這跟他平日在銀行信貸條線上接觸的那些有正規工商主體、流水、納稅記錄和授信資料的企業相比，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兩個世界。
想到這一層，趙遠長舒了一口胸中的郁氣，將背部踏踏實實地陷進柔軟的靠墊深處。
然而還沒等他徹底緩過勁來，擱在茶幾上的手機再度嗡鳴震顫起來。
班級群里，一位在國企坐冷板凳、平日里甚至連聚會都不怎麼冒頭的男同學冷不丁@了張偉︰
【偉哥，你手里留著陳野的個人微信對吧？】
【有啊，當年坐同桌加上的，怎麼了？】
【順手推我名片一下唄。】
【？？？你一個跑變電站運維的，要力量顧問的名片干嘛？】
那名男同學發了個極其真實的捂臉哭笑表情︰
【害，我表哥在城西跟合伙人開了兩家大體量的中端場館，不大不小也有小一千號會員。最近兩個季度老客流失得厲害，天天在家族飯局上唉聲嘆氣愁續費。剛才我順嘴把陳野這套東西跟他在微信里念叨了兩句，我表哥當場把電話打過來了，催著我務必把技術正主的聯系方式給他遞過去。】
喧鬧的群聊大廳冷不丁再度陷入了死寂。
過了足足五秒鐘，公屏上才跳出一條帶著濃濃調侃意味的起哄︰
【臥槽，不是吧各位？老同學聚會的暖房酒還沒喝上呢，大伙這就開始在公屏上明目張膽地給陳總拓展業務線了？！[呲牙][狗頭]】
張偉在底下回得極其謹慎︰
【我可不敢擅作主張把名片亂甩，陳總現在排期緊得很，你要問自己去群里當面艾特他。】
那哥們兒倒是個直腸子，二話不說，直接在主群里@了陳野︰
【@陳野 野哥在不在？江湖救急，有個正經業務咨詢一下老同學。】
消息在群里懸停了約莫兩分鐘，陳野那個純黑色的極簡頭像才緩緩冒了出來︰
【說。】
【我表哥手里有兩家場館，近兩個季度的續課率崩得有點邪門。你手里那套能堵住漏洞的系統，對外面的第三方連鎖店接不接單？】
陳野的回復平鋪直敘，沒有半分刻意招攬業務的急切︰
【接。】
【讓你表哥直接加我微信。】
【話先撂在明處︰進店先看原始底賬，不打包票一定能查出毛病，更不保證後續百分之百能起死回生。】
那名同學忙不迭連發了三個拱手作揖的表情包︰
【得 ！有你這句話就行！名片這就轉給他，改天要是單子真跑通了，陳總發達了可千萬別忘了提攜咱們這幫老同窗啊！】
群里瞬間借著這個話頭爆發出新一輪的狂歡︰
【陳總大氣！】
【陳總苟富貴，勿相忘啊！】
【陳總名下那家高新科技打算什麼時候掛牌新三板？】
【我現在脫了工裝轉行去力量工廠深蹲還來得及搭上末班車嗎？！】
陳野面無表情地在公屏中央甩出了一個極其暴躁干脆的字眼︰
【滾。】
可這一聲笑罵非但沒能壓下狂歡，反倒引得群里愈發肆無忌憚地刷起了一整屏的“哈哈哈哈哈”。
趙遠僵硬地坐在沙發正當中，眼皮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兩下，死死凝視著那一整列整齊劃一的“陳總”，原本偽裝得體面的笑容寸寸凍結在了嘴角。
明明都清楚這不過是同窗之間的插科打諢。
可偏偏就是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如同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精準地扎在了他最自負的那根神經上。
幾個月前在同一批人面前，滿桌敬酒的詞句全是“趙哥前途無量”、“大班長人生贏家”；而陳野那個落魄的刺頭，甚至連大家順嘴喊一聲“大嫂”的面子都不肯給，全程悶頭坐在角落里嗑瓜子。
怎麼才一轉眼的工夫，所有吹捧的焦點，全被那個打工教練不動聲色地奪了過去？
正出神間，主臥那扇閉鎖的實木門 噠一聲輕響，向外推了開來。
林晚披散著微濕的烏黑長發邁步而出。她顯然剛在內衛吹干頭發，身上套著一件寬松柔和的淺米色棉麻家居服，脖頸上搭著一條柔軟的干毛巾，神情慵懶清冷。路過餐桌旁的開放式西廚時，她順手從雙開門冰箱里取出一瓶氣泡水，修長的指尖輕輕一擰，仰頭抿了一小口。
走過沙發拐角處，她眼角余光輕巧地從趙遠亮著的手機屏幕上滑過︰“班級群里還在鬧騰周六聚會的事？”
趙遠冷不丁回過神來，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嗯，張偉他們在里頭扯皮呢。”
林晚腳步未停，淡淡地應了一聲︰“挺熱鬧的。”
“你剛才在屋里也看群消息了？”趙遠猛然抬起頭來盯住她。
林晚神色如常，一邊用毛巾慢條斯理地吸干發尾的水汽，一邊漫不經心地應道︰“洗澡前隨手掃了兩眼未讀通知，怎麼了？”
趙遠目光如炬地審視著女人的側臉，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你早就知道陳野在私底下倒騰這套數字化軟件？”
林晚握著玻璃瓶的手指極其微弱地頓了半秒，隨即若無其事地重新旋上瓶蓋，清冷的眸子迎上男人的審視︰“周雪前幾天找我喝下午茶的時候，順嘴在耳邊念叨過兩句。”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周雪那張大嘴巴本就跟陳野混得極熟，婚禮後更是三天兩頭往力量工廠扎堆，這由頭任憑誰也挑不出半分刺來。
趙遠眼底的猜忌消散了大半，重新換上一副指點江山的體面做派，嗤笑了一聲︰“我也是剛才听張偉在群里大驚小怪才知道這事。這小子打小野性難馴，折騰起歪門邪道來倒真有一手。”
林晚倚在深灰色的實木餐桌沿邊，神色漠然，並未接話。
趙遠繼續自顧自地拆解道︰“不過群里那幫打工的跟風捧臭腳也實在吹得太沒邊了，一口一個陳總、兩單六萬九萬的。這種沒經過市場檢驗的草台班子小插件，剛開局靠著熟人面子在熟人圈子里強推兩單實屬正常，尤其做連鎖健身房的本就是個封閉的小圈子，老宋跟老張互相通個氣，順手給點面子錢罷了。真正能不能把它孵化成經得起監管的大企業，後頭的門檻高得嚇人。”
林晚垂眸抿著水，只淡淡地吐出一個字︰“嗯。”
這個輕飄飄的“嗯”字太冷淡，也太敷衍，不僅沒能撫平趙遠心頭的浮躁，反倒激得他更加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先見之明。
“而且我剛才順手在天眼查的數據庫里翻了個底朝天，陳野名下連個正規的工商字號都沒掛牌登記，軟件著作權更是八字還沒一撇。說難听點，充其量也就是個連公司主體都沒有的私人接單。”
說到這里，趙遠又迅速搬出了自己那套滴水不漏的體面偽裝︰“當然，我身為老班長，打心眼里不是看輕他有這份創業的念頭。同窗三年，他能在帶課之余摸索點自己的生計，我這個做班長的由衷替他高興。只是大家在群里這麼盲目地捧殺叫好，難免會把他架在火上烤，到時候摔下來反而更難看。”
林晚終于緩緩放下了手里的水瓶，長睫微掀，目光如冰錐般直刺向坐在沙發里的男人︰
“你在天眼查上……專門搜他的底細了？”
趙遠神情一窒，臉頰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什麼叫專門搜？我身為同窗，順手在大數據平台上了解一下老同學的創業動態，屬于正常的行業關注。”
“哦。”
林晚轉過身，抬步便準備朝主臥折返。
看著女人這副油鹽不進的淡漠姿態，趙遠心頭那股被強行按壓的窩囊邪火蹭的一下再度竄了上來，忍不住高聲質問道︰“林晚，你就沒點自己的看法嗎？！”
林晚停在臥室門前，側過身來，語氣波瀾不驚︰“你希望我發表什麼看法？”
“陳野啊！他一個當了這麼多年健身教練的粗人，突然轉行干起高階企業系統了，難道你心里連一點意外的感覺都沒有？！”
林晚定定地凝視著眼前這個氣急敗壞的丈夫，沉默了足足三秒，才輕聲吐出一段毫無溫度的字句︰
“我不覺得意外。”
趙遠整個人愣在當場︰“……為什麼？”
林晚自嘲般勾了勾紅唇，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
“因為從念書到步入社會，他骨子里本來就不是你自以為是的那種人。”
客廳寬敞挑高的空間里，空氣瞬間凝固得如同水銀一般沉重。
趙遠臉上的從容笑意一點點寸寸崩裂開來︰“我自以為是的哪種人？！”
“沒買房、沒買車、沒有所謂穩定體面的鐵飯碗，三十歲前看不到所謂的確定性，必須要靠別人在酒桌上居高臨下指點人生出路的失敗者。”
林晚的聲音極輕，語調里甚至听不出半點夾槍帶棒的攻擊性。
可偏偏就是這幾句輕描淡寫的大白話，如同連環耳光般結結實實抽在了趙遠的臉上。
這些刻薄的斷言，全是他婚禮當夜在萬豪包廂里推杯換盞時，當著滿桌親友的面高談闊論過的原話；更是這幾個月來，他每每在家中提及陳野時，用來彰顯自身階層優越感最順手的定性標簽。
“我……我當時那番話難道講錯了嗎？！”趙遠惱羞成怒地低吼，脖頸上青筋畢露，“一個快滿三十歲的大男人，整天漂泊無定不想著成家置業、不考慮長遠發展，本身就是對家庭極度不負責任的表現！我好心好意提醒他——”
“趙遠。”
林晚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詭辯，音量依舊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冰冷力量︰
“他到底打算怎麼過完這一輩子，跟你有一毛錢的因果關系嗎？”
趙遠徹底僵死在沙發上。
林晚雙手環胸，目光冷漠地俯視著他︰“他去賣三萬一單的軟件也好，一輩子留在力量工廠教人深蹲糾正體態也罷；他一個月是掙三萬還是三十萬，全是他陳野個人的造化。你為什麼從始至終，非要在所有人面前費盡心機去證明人家的活法是全盤錯誤的？”
趙遠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喉嚨干澀得像吞了把沙子︰“我……我什麼時候非要證明他不對了？！老同學在群里敘舊關心兩句前程，怎麼到你嘴里全成了居心叵測？！”
“關心就老老實實維持在敘舊的尺度上。”林晚不再看他，抬手搭在門把手上，“少把你自己那套狹隘的成功學標尺，扣在別人頭頂上當判官。”
丟下這句話，房門伴隨著清脆的合攏聲，將兩人的視線徹底割裂開來。
趙遠僵硬地癱坐在寬大的沙發正中央，胸膛劇烈起伏，十指深深掐進了名貴的真皮扶手里。
這種令人窒息的挫敗感最近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每當話題的邊緣稍微蹭到陳野這兩個字，平日里溫順寡言的林晚就會瞬間撕開所有偽裝，像一只被踩了逆鱗的母獸，露出極具殺傷力的鋒芒。
新房硬裝選大理石還是實木，她說隨便；
客廳家電挑進口還是國產，她說都行；
甚至連往後換什麼級別的代步座駕，她也從來沒有發表過半句異議。
唯獨在陳野這件事上，她哪怕拼著掀翻桌面的代價，也要當面把他這位堂堂銀行信貸精英的尊嚴踐踏得體無完膚。
趙遠死死咬著後槽牙，惡狠狠地盯住緊閉的臥室門扉，胸中的陰火幾乎要將理智燒成灰燼。
他甚至一度想要沖進去指著她的鼻子厲聲質問︰你林晚到底是在替一個普通老同學鳴不平，還是打心眼里就在處處偏袒那個野男人？！
可這個念頭在腦海里盤旋了半分鐘，最終還是被他強行咽回了肚子里。
當初在游樂園過山車下，周雪當著眾人的面早就把陪同的由頭解釋得嚴絲合縫；後續兩人又因為旗袍背後拉鏈那樁捕風捉影的破事大吵了一架。自己如果在沒有任何實錘證據的前提下再度借題發揮，不僅撕不開半點破綻，反倒會在同窗聚會前夕落下一個心胸狹隘、無端猜忌的無能罵名。
趙遠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隔著門板高聲喊道︰
“行了，算我多嘴多舌！周六下午五點老同學全員到齊暖房，你身為主家嫂子記得提前兩小時回來，里里外外買菜備茶，我一個人在大平層里忙不過來。”
門內靜悄悄的，只傳來女人一聲清冷平淡的回應︰
“知道了。”
趙遠抓起桌上震個不停的手機，強壓下滿腹的窩火，再度劃開了班級群。
剛才那位要給開健身房的表哥引薦業務的男同學，已經在公屏正中央歡天喜地地回稟戰果︰
【妥了各位！微信名片已經推送過去了，我表哥剛在電話里跟我交代，這周四下午親自備車去力量工廠接陳總面談！】
底下立刻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地開始瘋狂起哄︰
【趙大班長！周六晚上新房大平層開席，這主桌正中央的c位，你是不是該高風亮節主動讓給咱們陳總入座啊？[壞笑][滑稽]】
【哈哈哈哈！那可不，婚禮那天班長是八十八萬八現金彩禮娶校花的頂配人生贏家，幾個月過去，陳總也開始單槍匹馬大搞科技創業了！】
【兩種路線，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高度啊！】
凝視著最後那行“兩種人生高度”的字眼，趙遠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手指在屏幕上飛速跳動，竭力維持著大局在握的威嚴風度︰
【各位老同窗，大家在群里開開玩笑打打趣無可厚非。陳野能靠自己的能耐摸索出一點新出路，我這個當班長的絕對舉雙手贊成與鼓勵。不過平心而論，眼下實體與互聯網雙雙下行，創業九死一生，前期的回款能不能抗住後續合規化運營的風險，終究還得交給長線市場去檢驗。周六大家既然是奔著暖房敘舊來的，見面後就千萬別拿這些賬面數字反復起哄架秧子了，免得無形中給陳野徒增不必要的心理壓力。[微笑]】
一整段文字字斟句酌，透著一股四平八穩的體面腔調，既委婉地暗示了技術創業朝不保夕的巨大風險，又順理成章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處處替後進同學考量周全的寬厚老大哥。
果不其然，底下立刻有幾個常年抱大腿的跟風附和起來︰
【班長這話立意深遠，老成謀國。】
【確實，開實體干軟件都是刀口舔血的買賣，哪有銀行工作、大平層來得穩當。】
【低調攢勁，先別急著把人架上神壇。】
趙遠看著重新倒向自己的輿論天平，緊繃的面部肌肉總算舒緩了幾分。
可還沒等他嘴角的自得徹底揚起來，那位剛加上陳野名片不久的張偉，冷不丁在公屏正中央又拋出了一枚威力更加驚人的深水炸彈︰
【哎呀，瞧我這記性，剛才在大堂里漏掉了一個最重磅的細節！】
【今天張啟明張董事長在現場敲定的，原本是名下整整四家分店的全套集采！結果陳野非但不肯打包全收，反倒當面強行把合同壓回了一家店，撂下話說明天要是現場排查不出管理漏洞，後面的三套軟件倒貼他都不賣！】
群聊大廳瞬間被一排排問號徹底刷屏︰
【？？？？？】
【臥槽？！送到嘴邊的十二萬真金白銀，居然硬生生往外推？！】
【這是什麼反向凡爾賽的商業邏輯啊？！】
張偉的文字透著一股劫後余生的驚嘆︰
【陳野親口跟張總交代的，怕後續批量退款兩頭扯皮麻煩！更絕的是，老宋名下在臨江市中心整整八家超大型直營店，後續采購意向早就全部談妥了！】
這一回，公屏徹徹底底化作了一片鴉雀無聲的死域。
趙遠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住那個刺目的數字——【八家店】。
【……八家分店？全買陳野的系統？！】
【對啊！也是單店三萬一年的剛性標準，目前第一家三萬已經付了，剩下七家就差等陳野自己的公司主體資質走完審批流程，再另簽合同走公對公劃款！】
底下終于有算賬飛快的同學徹底破了防，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嚎叫︰
【單店三萬……八家直營店……那這一個客戶的總盤子，豈不就是整整二十四萬？！】
【臥槽你媽……整整二十四萬？！】
【一個剛起步連門面都沒掛的小作坊，開局就拿了三萬現款，後頭還壓著二十一萬的采購意向？！】
【剛才趙大班長還語重心長交代咱們別給陳野施加心理壓力……我現在怎麼橫看豎看，覺得全場最需要做心理疏導和破防救助的人是我自己啊？！[大哭][裂開]】
滿屏的“哈哈哈哈哈”伴隨著各種羨慕嫉妒恨的表情包如潮水般涌過公屏。
趙遠孤坐在死寂的客廳里，那只握著旗艦手機的右手青筋暴起，劇烈顫抖，死死抿著的嘴唇褪盡了所有血色，再也沒有在群里吐出半個標點符號。
……
與一門之隔的客廳截然不同。
主臥內，林晚早已安安靜靜地端坐在白色的梳妝鏡前。
手機屏幕正停留在那個喧鬧非凡的同學群里，當目光掠過那句【全場最需要做心理輔導的人是我自己】時，她那雙清冷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極輕地蕩漾開了一抹春水般的淺笑。
她指尖靈巧地在屏幕上一滑，直接切出了班級群，在微信置頂處點開了那個熟悉的黑色頭像。
【你那個地中海老同窗，把老宋八家店二十一萬後續采購意向的事全在群里捅開了。】
過了約莫兩三分鐘，陳野那頭才慢悠悠地發來回信︰
【張偉？】
【這孫子消息探听得倒是比經偵還靈通。】
林晚側目掃了一眼半掩的實木房門，門外隱約能听見趙遠煩躁踱步的沉悶聲響。
她唇角微揚，指尖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
【他剛才甚至還專門去天眼查的數據庫里查你的底細。】
陳野︰【查出什麼名堂來了？】
林晚︰【查出你名下連個正經掛牌的公司都沒有，徹頭徹尾的無業游民一個。】
對話框那頭陷入了短暫的停滯，隨後彈出一行毫無愧色的文字︰
【大數據平台收錄得挺客觀，底褲確實被他扒干淨了。】
林晚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抬起縴細的手背死死掩住薄唇，雙肩在鏡前輕輕發顫。
緊接著，陳野又發來了一條消息︰
【所以按照趙大班長的大數據評估體系，我眼下依然算個吃了上頓愁下頓的社會閑散人員。】
林晚眉眼彎彎，飛快敲字︰
【差不多吧。】
【單店年費淨收三萬塊現鈔的社會閑散人員。】
陳野︰【那周六晚上趙家豪宅的暖房宴席，還給咱們閑散人員管飯不？】
凝視著屏幕上那行憊懶無賴的調侃，林晚胸口深處那點殘存的郁結徹底煙消雲散，整個人軟軟地趴在梳妝台的台面上，咬著下唇無聲地笑了好半晌。
直到指尖泛起微酸，她才重新端坐身子，極認真地敲下一行回復︰
【管。】
【到時候進了門你敞開肚皮多吃點，婚禮那天隨出去的五百塊禮金，你到現在還沒連本帶利吃回本呢。】
陳野那頭立刻拋過來五個大字︰
【英雄所見略同。】
林晚捧著發燙的手機，眼底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恰在此時，緊閉的實木門外突兀地響起了趙遠煩躁的拍門聲︰
“林晚！”
林晚眼底的溫軟瞬間褪盡，重新換上了那副古井無波的冷淡面孔︰“又怎麼了？”
門外，趙遠站在客廳的走廊陰影里，語氣透著一股生硬的掩飾︰
“周六下午陳野要是真硬著頭皮過來了，當著滿桌老同學的面，你千萬別嘴碎把今晚群里聊的這些賬面數字捅到他跟前去。”
林晚握著屏幕尚未熄滅的手機，眉梢輕挑︰“為什麼？”
趙遠在門外冷哼了一聲︰
“還能為了什麼？省得那小子自作多情，以為咱們滿屋子的人背地里都在眼紅嫉妒他！”
林晚垂眸掃向屏幕上剛剛畫上句號的私聊界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嘲弄。
她沒有去擰動門鎖，只是隔著冰冷的實木門板，輕描淡寫地朝門外丟出了兩個字︰
“晚了。”
厚重的門外，趙遠粗重的呼吸聲驟然一滯，整座寬敞的大平層里，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