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二十。
陈野站在出租屋的穿衣镜前，低头系上最后一颗袖口。
黑色暗扣衬衫没有什么夸张的设计，肩线却裁得很利落，正好压住他常年训练撑出来的宽阔骨架。深灰色西裤收得恰到好处，既不像上班族那样拘谨，也没有平时运动裤那股随意劲儿，脚下再换上那双哑光黑色皮鞋，整个人的气质顿时跟平时在力量工厂里判若两人。
陈野对着镜子看了两秒。
还行。
至少林晚那天没白折腾。
手机正好在桌上震了一下。
城西那位两家场馆的老板又发来消息，问他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最近几个月的经营数据已经整理好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亲自开车过来接人。
陈野点开对方昨晚传来的压缩文件，前面已经粗略扫过一遍。
资料不少，但乱得也是真乱。
会员合同、销售跟进、消课记录和退款记录各管各的，有几张表甚至连手机号格式都没统一。真要现在答应过去，光把这些东西理到能看清问题，半天时间都未必够。
他直接回了一句。
【明天不看。】
对面很快发来消息。
【那陈总什么时候有空？我这边都可以配合。】
陈野看了眼下周的安排。
【周二以后。你先把会员编号统一，销售、消课、转课、退款四份表按同一编号重新导一遍。数据都对不上，人过去也没用。】
对方停了片刻。
【行，我让店长今晚弄。】
陈野收起手机，还没走到门口，其中一家瑜伽馆经营者的消息又从顶部弹了出来。
【陈老师，秦总把您的情况跟我说过了，我们这边也想按您现在的单店报价先谈，您什么时候方便？】
陈野脚步顿了一下。
三万一家。
放在一周前，这种主动送上门的生意绝对算得上一笔不小的机会。
现在看着，第一反应却不是赶紧收钱，而是后面排不排得过来。
宋老板七家已经压在前面，滨河还要继续观察，城西两馆的数据刚发过来，张启明剩下三家也在等结果。再这么见一个收一个，他以后别说去力量工厂上班，连睡觉都得在出租车上解决。
陈野想了想，回道：
【先把你这边的原始数据发来。】
【看完再谈。】
对面很快回了个“好”。
没有砍价。
也没有再追着催他什么时候过去。
陈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随手拿起准备好的暖房礼物出了门。
以前是他找客户验证东西到底值不值钱。
现在客户自己排着队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这种变化倒挺舒服。
……
下午四点五十七。
城东高档小区。
电梯门缓缓打开时，走廊里已经能听到赵远家方向传来的说笑声。
今天来的都是老同学，虽然这些年真正还保持密切联系的人不算多，但一听班长新房暖房，再加上群里这几天又闹得热闹，最终来的竟然比赵远一开始预计的还多。
门没有完全关死。
陈野刚抬手准备按门铃，里面恰好有人拉开了门。
林晚站在门后。
她今天穿得并不张扬，只是一件剪裁简洁的浅色针织上衣配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身上还系着一条刚才帮忙摆餐台时没来得及摘下来的围裙。
看见门外的人，她原本准备招呼客人的话忽然停了一下。
目光很自然地从陈野脸上往下落。
黑色衬衫。
深灰西裤。
最后停在那双鞋上。
全是她亲手挑的。
陈野靠在门边看她：“怎么，不认识了？”
林晚这才收回视线，侧身让开位置。
“挺准时。”
声音听着跟招呼其他同学没什么区别。
陈野拎着东西进门：“赵班长第一次请我来新家暖房，迟到了多不给面子。”
林晚伸手准备接他手里的礼物，陈野却稍微往旁边让了一下。
“你忙你的，我自己放。”
林晚看了他一眼，也没坚持，只低声说：“客厅那边。”
两人的对话一共没几句。
甚至连站的位置都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
可林晚转身往里走的时候，目光还是在他衬衫肩线处极轻地停了一瞬。
当初在商场里，她就是觉得这件适合他。
现在看来，眼光确实不错。
“谁来了？”
赵远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紧接着人已经绕过玄关走了过来。
他今天显然精心收拾过，浅蓝色衬衫配休闲西裤，手腕上的表换成了平时不太舍得戴的那块，整个人一副标准的新房男主人模样。
看见陈野时，他脸上的笑容先是顿了半拍。
倒不是因为别的。
主要是陈野今天这身，确实跟他记忆里婚礼当天那个坐在最后一桌、穿着普普通通的老同学差距太大。
人还是那个人。
可肩宽腿长的底子被衣服彻底撑出来以后，站在宽阔明亮的玄关里，哪怕手里只是拎着一份普通的暖房礼，也很难让人忽略。
赵远很快便恢复了笑容，上前拍了一下陈野的胳膊。
“你小子今天可以啊，我还以为你又是一身运动服过来。”
陈野低头看了眼自己：“来你家喝酒，穿运动背心不太礼貌吧？”
“哈哈哈，也是。”
赵远笑着把他往里让，“快进来，张伟他们早就到了，刚才还念叨你呢。”
客厅里七八个老同学正围着茶几聊天。
张伟坐得离门最近，一抬头看见陈野，立刻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拍了一下大腿。
“卧槽，陈总！”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得转过了头。
陈野脚步都没停：“你再这么喊，我收费了。”
客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看见没有，这就是发财之后的嘴脸！”
“以前同学见面免费，现在喊名字都得充值会员了是吧？”
“伟哥你先别喊，你房贷还剩二十多年，别一嗓子把下个月月供喊没了。”
“滚！”
张伟笑骂着站起来，走到陈野旁边上下打量两眼，忽然伸手扯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
“不是，老陈，你今天怎么回事？那天在国际中心见你还不是这风格，今天突然搞得跟去参加商务酒会一样，我坐你旁边压力很大啊。”
旁边一个女同学也笑道：“确实挺适合他的。以前上学的时候怎么没发现陈野身材这么夸张？”
有人立刻接茬：“废话，高中谁没事盯着男同学肩宽不宽？再说人家现在能拉三百二十公斤，你跟他比身材是不是有点碰瓷？”
笑声再次响起来。
陈野将礼物放到餐边柜旁边，随口说道：“差不多得了，今天赵班长暖房，你们围着我研究衣服算怎么回事？”
“就是！”
赵远终于接到话头，笑着招呼众人，“老陈先坐，一会儿再慢慢审。来都来了，我先带你看看房子。”
他这套房确实下了不少心思。
宽厅、落地窗、整面岩板电视墙，开放式餐厅旁边做了酒柜，家具家电也尽量选得体面。几个提前来的同学刚才已经看过一圈，这会儿还是顺着赵远的话又夸了起来。
“班长这房子是真舒服。”
“这地段现在不便宜吧？”
“装修看着也没少花钱。”
赵远嘴上说着“还好”“都是为了住得舒服”，脸上的笑意却明显多了不少。
这才是他熟悉的节奏。
工作。
房子。
装修。
生活稳定。
这些东西摆在眼前，能摸得到，也能被所有人看见。
总比群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软件授权踏实。
他带着陈野走到落地窗边，语气像是不经意地说道：“怎么样？当初买的时候我还犹豫过，后来觉得男人结婚以后总得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贵点也就认了。”
陈野顺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视野确实不错。
“挺好。”
赵远等了两秒。
没等到后半句。
“就挺好？”
“不然呢？”
陈野回头看他，“要我现场给你做个验房报告？”
旁边几个人直接笑出了声。
赵远也只能跟着笑：“你这张嘴还是一点没变。”
众人重新回到客厅，话题没过多久便又绕回了这几天最热闹的事情上。
毕竟房子大家已经看见了。
陈野那边到底赚了多少钱，他们还真不知道。
最先憋不住的还是张伟。
他端着茶杯往沙发上一靠，故意清了清嗓子：“陈总，这两天群里一直没问明白，我替广大群众冒死采访一下。张启明滨河店那三万，到底成没成？”
陈野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成了。”
“卧槽！”
张伟瞬间坐直，“真给了？”
“不给我去干嘛？”
“那就是九万了啊！”
旁边马上有人开始算账。
“之前两家六万，滨河再三万，九万没错。”
“等等，宋老板那七家呢？群里不是说还有二十一万？”
一时间，几道视线全落到了陈野身上。
连原本正在餐厅摆水果的林晚都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只是没有过来，仍旧低头把果盘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
赵远站在沙发侧边，手里还拿着刚从酒柜取出来的开瓶器。
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陈野拧开水喝了一口：“昨天付了。”
客厅瞬间安静了一拍。
张伟眨了眨眼：“什么付了？”
“二十一万。”
“……”
下一秒，整个客厅直接炸了。
“真打了？！”
“不是意向吗？这就到账了？”
“那加上前面的九万，不就是三十万？！”
“我靠，群里前两天还在算六万，现在已经三十万了？”
张伟拿着手机，像生怕自己小学数学出了问题似的，又重新按了一遍计算器。
六万。
加三万。
再加二十一万。
三十万整。
他盯着屏幕半天，最后抬头看向陈野。
“不是，老陈，我们高中毕业以后到底是不是活在一个世界里？我昨天还在单位跟人扯一份两千块的设备维护单扯了半天，你这边一觉睡醒二十一万到账？”
陈野瞥他一眼：“你们单位要是愿意三万买一家，我也可以对你热情一点。”
“滚！”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刚才那个在国企变电站做运维的老同学这时候也挤了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野哥，我表哥那两家你到底给不给排？他昨天晚上把店长骂到十一点，今天一早又问我三遍，生怕你把他忘了。”
“资料太乱。”
陈野说道：“我让他先重新整理。”
“整理完呢？”
“排着。”
对方听乐了：“行，我回头就跟他说，让他老老实实拿号。”
旁边有人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不是，你们现在找陈野还真得排队？”
“那不然呢？”国企同学摊了摊手，“我表哥周四下午就想开车去接他，人家没让白跑，先把资料打回去重做了。”
张伟一脸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赵远的肩膀。
“班长，你说你这暖房酒请得是不是有点亏？”
赵远眉头一皱：“怎么了？”
张伟指着客厅里围着陈野的一圈人，笑得脑门上的发际线都快往后退了一厘米。
“这是你家啊！”
“我怎么感觉大伙今天不是来给你暖房，是来参加陈总客户见面会的？”
客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还真是！”
“赵班长提供场地，陈总现场招商是吧？”
“下次收费，场地费记得给班长分一点！”
赵远握着开瓶器的手紧了紧，脸上却还是跟着众人笑了两声。
“你们差不多得了，老陈现在生意有点起色是好事，老同学之间有什么好酸的。”
这句话说得体面。
也挑不出毛病。
陈野甚至抬起矿泉水朝他示意了一下：“还是班长格局大。”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
赵远扯了扯嘴角，正准备把酒打开，目光却不经意地从陈野身上扫过。
黑色衬衫。
深灰西裤。
鞋也明显是一起搭的。
他刚才只觉得陈野突然会打扮了，现在越看，却越觉得这一整套不像陈野自己会买的风格。
赵远随口笑道：“对了老陈，你今天这一身谁给你搭的？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挑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以前买衣服什么时候讲究过这些。”
旁边顿时有人接着起哄。
“有情况！”
“这个问题问得专业。”
“是不是女朋友？”
“陈总老实交代，发财和脱单是不是一起完成的？”
陈野还没开口。
餐厅那边，正在倒茶的林晚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随后她重新把茶壶放正，神色如常地端起托盘朝客厅走了过来。
陈野靠在沙发里，看着赵远笑了笑。
“别人买的。”
“男的女的？”
张伟立刻追问。
陈野瞥了他一眼：“你查户口？”
“那就是女的！”
客厅里瞬间又炸了。
赵远也跟着笑了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林晚端着茶走到沙发旁边时，他忽然下意识朝妻子看了一眼。
林晚没有看他。
她把第一杯茶放到客人面前，第二杯、第三杯依次往下。
走到陈野旁边时，她终于抬起眼。
目光从那件自己亲手挑中的黑色衬衫上轻轻掠过，停了不到一秒，随后将茶杯稳稳放在他手边。
“小心烫。”
陈野看了一眼茶。
“谢谢。”
林晚转身去给下一个人递杯子。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多余的动作。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碰到陈野一下。
赵远站在旁边，却莫名又想起了周二晚上那扇没有打开的卧室门。
以及门后那两个字。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