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门刚关上没多大会儿，走廊又传来了拖鞋声。
林晚坐在梳妆台前，刚摘下一只耳环，听见门把手拧动，手里的动作压根没停。
赵远推门进来。
在厨房里压下去的那股邪火显然没散干净，脸黑得像锅底。只是跟最开始那种要吃人的暴怒比起来，现在更多的是一股憋屈又没处撒的烦躁。
他站在门口，死盯着林晚：
“你真不打算删？”
林晚把第二只耳环摘下来，扔进首饰盒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不删。”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刚才在厨房说得很明白了。”
“老子问你还想不想过日子！”
林晚抬眼，从镜子里瞥了他一下。
“是你非说不离。”
赵远喉咙一堵。
从刚才到现在，这句话像块硬骨头，卡在他嗓子里好几次了。偏偏他死要面子，还真没法反驳。
“行。”
赵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咬着牙把火气往肚子里硬咽。
“你不删，我不跟你扯皮。”
“把你手机拿出来，给陈野打电话。”
林晚手停了。
“打给他干什么？”
“我跟他谈。”
“你跟他有什么好谈的？”
“男人之间的事，你少管。”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
“这跟男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睡了我老婆！”赵远嗓门猛地拔高，接着又跟做贼似的往门外看了一眼，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他妈还问我有什么关系？！老子今天不跟你吵，把电话拨过去，我当面跟他说！”
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没吵，也没拒绝。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滑开屏幕，点进微信翻出陈野的头像。
赵远本来以为她还要护着，见她真点开了聊天框，反倒愣了半秒。
“打啊，愣着干什么？”
林晚直接按了语音通话。
赵远死死盯着屏幕，腮帮子绷得铁紧。
嘟——嘟——
响了三声。
接通了。
“喂。”
陈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懒洋洋的，跟平时没半点区别。
赵远胸口那股火蹭的一下又窜到了天灵盖。
林晚没等赵远开口，抢先说了一句：
“赵远全知道了。”
那头安静了半秒。
陈野问：“2306？”
“嗯。”
“还有呢？”
“你送我回来的生日那晚。”林晚语气很平，“游乐园他也知道了。”
赵远在旁边听得浑身冒冷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两个人对账的口气太自然了。
没慌，没怕，没遮掩。
甚至连一点丑事被当场戳穿后的心虚都没有。
就好像在随口聊今天外头下没下雨一样。
赵远终于憋不住了，一步跨上前：
“陈野！”
电话那头顿了顿。
“赵远也在？”
“在。”
林晚抬手按了免提，把手机直接扔在梳妆台上。
赵远撑着桌子，冲着扬声器咬牙：
“婚礼那天的事，我都清楚了。”
“嗯。”
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赵远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你就回一个‘嗯’？！”
“不然呢？还要我给你写份思想汇报？”
“你他妈睡了我老婆！”
林晚眉头皱了皱。
陈野那边连呼吸都没乱一下，过了两秒才慢悠悠问了一句：
“她没跟你说清楚？”
赵远一愣：“说什么清楚？”
“2306到底怎么回事。”陈野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死水，“她既然都撂给你了，你现在打电话找我，想问什么？”
“我问的是你！”赵远被他这副态度激得眼珠子通红，“你明知道那天她跟我结婚！婚礼同学桌上你就坐在我眼皮子底下！老子亲自给你敬的酒！结果你拿着她扔给你的喜糖袋里的房卡扭头就上楼，在房间里等她？陈野，大家都是带把的，你别跟我装傻充充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没装，我知道。”
轻飘飘的五个字。
赵远肚子里憋好的一大堆质问，瞬间全卡在嗓子眼里。
陈野压根没找借口，更没抵赖。
就这么认了。
“行……你认账就行。”赵远狠狠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敲得啪啪响，“以前那些破事，我暂时不跟你算账。”
林晚侧过脸，冷冷看了赵远一眼。
赵远根本顾不上看她，脖子伸得老长，盯着屏幕继续放话：
“从今晚开始，你给我离林晚远点，彻底断了！”
电话里停了两秒。
“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赵远眼角抽搐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陈野回得很干脆，“要是她的意思，我听她当面说。要是你的意思，你爱怎么放屁就怎么放屁。”
赵远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我是她领了证的老公！”
“我知道。”
“那我代表她通知你，以后不准再联系她！”
陈野理都没理他这茬，直接在电话里喊了一声：
“林晚。”
赵远脸色猛地变了。
林晚看着发光的屏幕：“嗯。”
“这是你的意思吗？”
卧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赵远猛地扭过头，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扎在林晚脸上。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是。”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赵远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跟着又涨成猪肝色：
“林晚！你疯了？！”
“是你非要我打电话的。”林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难不成我还要帮你撒谎骗人？”
“你——”
“看来没什么好扯的了。”陈野在那头开口，作势要挂。
赵远心里一慌，猛地扑向手机：
“等会儿！别挂！”
通话没断。
赵远扶着桌子大口喘了两口粗气，逼着自己把暴怒强压下去。
硬碰硬，这两人油盐不进。
那就只能换一招。
他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对公信贷，见过太多牛鬼蛇神。
这世上没有谈不拢的事，只有筹码给得够不够大。
陈野现在靠着那个破系统卖了三十多万，看着是赚了点快钱，但公司刚起步，后面要跑通，最缺的就是流动资金、银行授信和人脉资源。
这恰好是他赵远最拿手的地盘。
“陈野。”
赵远的声音慢慢压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谈业务时的公事公办。
“咱们都是成年人，今天不吵没用的。”
“我承认，以前在学校我确实有点看不起你，酒桌上说话也冲。”
“你现在能把软件卖出去，赚了现钱，这一点我认。”
电话那头没吭声，也没挂断。
赵远以为自己切中了要害，语气更顺了：
“今天在饭桌上我说的话，现在依然有效。你做企业，后面真要搞大额经营贷、资金周转或者银行授信，随时可以找我。”
林晚听到这儿，眼神冷了下来，索性抱起胳膊靠在旁边看戏。
“你也清楚，个人接单跟开公司完全是两码事。等客户多起来，现金流、上下游回款、账户合规全是要命的事。我是吃这碗饭的，手里的资源能帮你省不少力气，甚至能救你的命。”
陈野终于接了话茬：“所以呢？”
“条件很简单。”赵远盯着手机屏幕，一字一句道，“你跟林晚断得干干净净。以后电话别打，微信删了，面也别见。以前你们搞出来的那些烂事，到今天为止一笔勾销。我赵远不往外捅，不去你公司闹，也不去力量工厂砸你的饭碗。”
说到这里，赵远顿了顿，话里带上了一丝警告：
“你现在好不容易把摊子支起来，要是这点丑事闹到满城风雨，对谁都没好处。”
“只要你点个头，以后你公司在银行的贷款利率、审批通道、额度，我都能动用关系替你开绿灯。”
“大家各取所需，把这事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陈野忽然笑了笑：“赵远。”
“你说。”
“你这是打算用银行的贷款，买我离你老婆远点？”
赵远被戳穿了底裤，表情有些挂不住：“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谈合作。”
“那行。”陈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不缺贷款。”
赵远眉头拧成了死结：“你现在账上有几十万是不缺，以后业务扩大了，你敢保证资金链不断？”
“以后的事我自己兜着，用不着你操心。”
“你——”
赵远咬了咬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不要资源？
那就是嫌筹码不够直接。
搞技术的粗人，最认的还是真金白银。
“行，嫌贷款虚，那咱们聊点实在的。”赵远死死盯着手机，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要钱是吧？你开个价。”
林晚猛地转头看向赵远。
赵远看都没看她，全副心神全压在了手机上：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事情我认栽，但这个婚不能离，我赵远丢不起这个人。你身边现在不缺年轻小姑娘，林晚是个结了婚的女人，对你来说也就那样。只要你保证以后彻底消失，这事彻底翻篇。”
他狠狠咬着后槽牙，报出了一个数字：
“五十万。”
林晚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赵远却觉得自己终于拿捏住了局势：
“你只要答应断干净，五十万现金，我想办法三天内给你凑齐转过去。”
电话那头足足停了五秒钟。
连电流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随后，陈野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传了出来：
“赵远。”
“你说。”赵远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当初花了八十八万八，都没买明白的东西。”
陈野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现在打算掏五十万，来买我放手？”
赵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
“陈野！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够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林晚冷冷开口，几步走上前，一把从桌上抓起了手机。
赵远猛回头：“你干什么？！”
“这通电话没必要再打了。”林晚对着手机平静地说了句，“陈野，没事了。”
“嗯。”
“挂了，早点睡。”
“你也是。”
嘟的一声，通话切断，屏幕熄灭。
赵远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像被点着了的炮仗一样炸了：
“谁准你挂的？！老子正在跟他谈正事！”
林晚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拨的电话，我想挂就挂。”
“我他妈是在替你擦屁股！是在保这个家！”
林晚听到“这个家”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下沉的眼角满是嫌恶：
“八十八万八把我买回家当门面，现在又想花五十万把陈野打发走。赵远，你脑子里是不是觉得天底下的事全能按斤按两标个价钱？”
“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赵远指着她的鼻子，“五十万老子是替谁掏的？！我还不是为了把事情捂住？！你刚才急着挂电话，是不是舍不得他，还护着他？！”
“我没护着任何人。”林晚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把首饰盒合上，咔哒一声轻响，“我只是恶心你非要拉着陈野隔着手机，像在菜市场买猪肉一样商量花多少钱能让我不跟谁见面。”
赵远被噎得眼眶充血：“我是你合法登记的丈夫！”
“那又绕回去了。”林晚转过身，从衣柜里抽出一套干净的丝绸睡衣，“你要是觉得这张结婚证能管住我以后见谁、跟谁说话，那还是刚才那句话——下周一，去申请离婚。”
赵远张了张嘴，那股滔天的火气撞在这副油盐不进的冷脸上，硬是发不出来，憋得浑身发抖。
林晚没再多看他一眼，抱着睡衣径直朝卫生间走。
经过赵远身边时，赵远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晚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没挣扎，也没尖叫，只是把视线慢慢移到赵远的脸上，语气冷得像碎冰：
“松手。”
赵远手指剧烈颤抖着，力道下意识加重了一瞬。可迎上林晚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狐狸眼，他心底忽然莫名发虚，最终还是一点一点把手松开了。
林晚收回胳膊，雪白的手腕上被捏出了几道扎眼的红印子。
她连揉都没揉一下，转身走向主卧带的卫生间。
就在这时。
床头柜上赵远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刺耳的微信来电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悚。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明晃晃挂着一个字：
【妈】
赵远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铃声固执地响着。
林晚在浴室门口停住了脚，回过头，隔着大半间卧室冷冷看着他。
赵远站在床边，脸色变幻了几次，终于还是颤抖着手指点下了视频通话的接听键，同时几乎是本能地硬生生从嘴角挤出一抹笑意。
屏幕里立刻露出了赵母笑眯眯的脸：
“小远啊，还没睡呢？”
赵远腮帮子的肌肉僵硬地动了动，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自然：
“还没呢，妈。”
“同学们都招待完了？散场了没？”
“刚走没多久，正收拾屋子呢。”
赵母在屏幕那头笑得合不拢嘴：“今天暖房办得体面吧？晚晚呢？这一大桌子菜，可把晚晚给累坏了吧？”
赵远脸上的假笑差点垮掉，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浴室门口。
林晚就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视频里赵母还在念叨：“晚晚人呢？让我跟她说两句，这孩子今天受累了。”
赵远脑子一片空白，正结结巴巴想着借口搪塞：“她……她在里面——”
话还没说完，林晚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她把睡衣随手搭在小臂上，站在赵远身侧，从他手中接过手机，微微俯下身子凑到了镜头前头。
刚才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上，瞬间挂上了一抹极其自然且得体的温婉浅笑：
“妈，还没休息呢？”
“哎哟，晚晚！”赵母一看见儿媳妇，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今天忙坏了吧？小远这孩子粗心，没让你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吧？”
“没有的事，妈。”林晚嗓音放得又软又温和，“小远一直在旁边打下手，刚把厨房收拾干净。”
“那就好，哪能什么活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赵母满脸欣慰，拉着家常嘱咐了几句早点休息，最后又问，“明天周日，你俩要是没别的安排，回家里来吃顿午饭？妈给你们炖排骨。”
林晚没直接把话说死，笑着应道：
“明天看小远单位忙不忙，要是不加班，我们睡醒了就过去看您。”
“行行行，工作要紧，你们小两口看着办，快休息吧！”
视频啪嗒一声挂断。
卧室里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晚直起身子，脸上的温顺与笑意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重归一片死水般的冷漠。
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沿的赵远：
“现在踏实了？”
赵远低着头，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林晚转过身，扔下最后一句直白得近乎残忍的话：
“你在外头最在乎的那点面子，暂时还烂在锅里，没人知道。”
咔哒。
浴室门合上，紧接着是门锁拧死的声音。
没过几秒，里头传来了花洒冲水的哗哗声。
赵远一个人直挺挺地坐在床边，房间里只剩下一盏昏暗的壁灯。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最上方，是母亲刚刚在微信上补发过来的一条语音转文字：
【看见你俩好好的，妈这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赵远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过了良久，才机械地回了三个字过去：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