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幼把最后一份材料从打印机里抽出来，顺手压进文件夹，抬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
隔壁工位的老师去开会了，走廊偶尔传来学生经过的说话声。
手机就放在键盘旁边。
屏幕朝上。
上面还停着昨晚的聊天记录。
【明天你在临江吗？】
【在。】
【明天有空吗？】
【什么事？】
她当时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什么事？
这个问题实在太正常了。
以前每一次去临江，她都有事。
第一次是调查艺术团准备合作的校外教练。
第二次是自己买了私教课。
第三次是核对补充材料。
第四次……
沈楚幼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右耳那枚珍珠耳钉。
第四次好歹还能说自己是去拿耳钉。
虽然拿完之后又跟着那个男人吃了碗面，逛了老街，还跑去力量工厂看了半天。
但至少出门时，手里还捏着一个勉强能拿得上台面的理由。
今天呢？
没有。
艺术团的材料不需要陈野签字。
学校也没有要求她再去实地核查。
两节私教课早就上完了。
耳钉正好好戴在耳朵上。
甚至临江那边连天气都好得很，想找个暴雨停运的理由都找不到。
所以昨晚被问到“什么事”的时候，她最后发过去的是：
【没什么事。】
【就是想去一趟临江。】
消息发出去以后。
她差点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
太明显了。
明显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再替自己找补。
可陈野只回了一句：
【来呗。】
没有追问。
也没有调侃。
偏偏就是这两个字，让沈楚幼一晚上都没睡得特别踏实。
她低头看了眼电脑。
该处理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完了。
中午之后本来就没有必须留在学校的安排。
十几秒后。
沈楚幼拿起手机。
点开铁路软件。
……
上午十点五十八。
江州南站。
沈楚幼坐在候车区靠窗的位置，腿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浅色手提包。
没有文件袋。
没有学校公章材料。
没有运动服。
甚至连上次为了装耳钉用的那个小盒子都没有。
屏幕上方，陈野刚回了一条消息。
【几点到？】
沈楚幼：【差不多十二点。】
陈野：【到了说。】
就没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这男人似乎永远都这样。
你不说。
他就不问。
你真往前走一步。
他也不会装看不见。
偏偏从来不替你走。
广播提示开始检票。
沈楚幼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排队。
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她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自己现在是不是有点离谱？
四十多分钟高铁。
来回车票。
占掉半天时间。
就为了去看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她自己都沉默了。
以前看到艺术团那几个女学生围着陈野，她还会下意识觉得那些年轻女孩太冲动，做事全凭情绪。
现在回头看看。
自己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更要命的是，她甚至已经二十八岁了。
“女士？”
后面的乘客提醒了一声。
沈楚幼猛地回神。
“抱歉。”
她迅速刷身份证进站。
算了。
票都买了。
现在退回去更丢人。
……
十一点五十七分。
临江高铁南站。
陈野没有来接。
沈楚幼也没让他接。
出了站以后，她自己打车，把陈野刚发来的高新大道定位给了司机。
二十多分钟后。
出租车停在写字楼下。
沈楚幼付完车费，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写字楼不算特别气派，玻璃幕墙在正午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昨晚只知道陈野租了办公室。
真站到楼下，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来临江的时候，这男人明明还住在那间不大的出租屋里。
平时晚上仍要去力量工厂上两个小时班。
现在竟然连办公室都有了。
电梯一路往上。
门打开。
沈楚幼顺着陈野发来的位置走出电梯，很快便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玻璃门。
门楣上的招牌位置仍然空着。
里面倒亮着灯。
六张整齐工位。
玻璃会议室。
靠窗处还能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陈野正站在办公桌旁边低头看手机。
沈楚幼站在门外停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人都跨市过来了。
真到了门口，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带点东西。
哪怕拎个水果也好。
至少推门的时候还能说一句：
“听说你搬办公室，顺便来看看。”
现在倒好。
两手空空。
连“顺便”两个字都没地方放。
正纠结着。
里面的陈野忽然抬头。
隔着透明玻璃，两个人视线直接撞在了一起。
沈楚幼：“……”
躲都来不及躲。
陈野走过去把门打开。
“站门口开会？”
沈楚幼强装镇定。
“刚到。”
“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站外面半天没进来。”
“……”
沈楚幼耳根有点热。
“我在看你公司。”
“有什么好看的？”
陈野让开位置。
“连招牌都没有。”
沈楚幼走进去。
“所以这真是你的？”
“不然我非法占用？”
她扫视一圈。
“什么时候租的？”
“前天。”
“这么快？”
“有地方就租了。”
陈野随手关门。
沈楚幼沿着前厅慢慢走了几步。
这里显然还带着刚入住的痕迹。
桌面很干净。
设备不多。
靠墙位置甚至还有些空。
可那种感觉和陈野以前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折腾电脑完全不同。
至少这里真的像一个开始运转的小公司。
“陈总。”
她忽然叫了一声。
陈野抬眼：“干嘛？”
“没什么。”
沈楚幼忍着笑。
“突然觉得这个称呼挺适合你。”
“少跟张伟学。”
“他也这么叫？”
“天天叫。”
沈楚幼点点头：“那说明大家意见一致。”
陈野没跟她争。
转身走到饮水机旁边。
“喝什么？”
“水就行。”
他给她拿了瓶常温矿泉水，随手递过去。
沈楚幼接住。
低头看了一眼。
常温的。
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上次在江州艺术大学。
自己喝的就是他喝过的那瓶常温水。
当时张琳还在旁边憋笑。
后来想起来，尴尬得她恨不得把那一段记忆删掉。
现在倒好。
居然又想起来了。
“想什么？”
陈野突然问。
“没什么。”
“脸怎么红了？”
“热。”
陈野看了眼头顶中央空调。
“二十四度。”
沈楚幼：“……”
果然就不能跟这个人多说。
她拧开瓶盖喝了口水，主动转移话题：“你今天不去店里？”
“晚上七点。”
“白天都在这里？”
“差不多。”
陈野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沈老师今天过来到底什么事？”
还是来了。
沈楚幼握着水瓶的手指不自觉紧了一点。
“我昨晚不是说了吗？”
“说什么？”
“没什么事。”
“所以我才问。”
陈野靠着椅背。
“艺术团又缺材料？”
“没有。”
“学校找我？”
“没有。”
“训练计划？”
“也没有。”
“私教课？”
沈楚幼看着他。
“我两节都上完了。”
“那耳钉呢？”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耳。
珍珠还好端端挂在那里。
“在这。”
“又丢东西了？”
“没有！”
沈楚幼终于有点绷不住。
陈野点点头。
“那确实没事。”
“……”
她盯着面前这个明知故问的男人。
越看越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非得逼我说？”
陈野神色平静。
“不是你自己来的吗？”
一句话。
沈楚幼又没声了。
是。
自己来的。
没人让她买票。
没人让她坐四十多分钟高铁。
更没人让她中午不回家吃饭，拎着包一个人跑来这间刚租两天的办公室。
她忽然发现。
自己以前那些习惯性的解释，在陈野面前好像越来越没有用了。
因为这个男人压根不会配合她自欺欺人。
你说来拿耳钉。
他就把耳钉给你。
你说请吃饭还人情。
他就陪你吃饭。
但你明明没事还要来。
那他就会问：
你来干嘛？
沈楚幼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
安静了好一会儿。
才轻声说道：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陈野：“可以。”
她抬头。
“那你还一直问？”
“看看我也是个理由。”
“……”
沈楚幼突然有点气。
“那就这个理由。”
“确定？”
“确定。”
“不是学校安排？”
“不是。”
“不是学生的事？”
“不是。”
“不是为了调查我？”
沈楚幼脸开始发烫。
“不是。”
“不是为了耳钉？”
“陈野！”
她终于没忍住喊了他名字。
陈野笑了。
沈楚幼看到他那点笑意，更确定这人就是在故意逗自己。
可奇怪的是。
真正把那些借口一个个说掉以后，她心里反而没有刚进门时那么乱了。
她把矿泉水放到桌上。
抬起头。
这一次没躲。
“好。”
“你不是想听吗？”
陈野看着她。
沈楚幼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没有学校的事。”
“没有艺术团的事。”
“也不是来上课。”
“耳钉没丢。”
“更没有什么必须来临江处理的东西。”
办公室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半边侧脸上。
沈楚幼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明显轻了许多。
却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就是想见你。”
陈野没说话。
她耳根烧得厉害。
几秒之后。
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来。
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说得这么直白。
“行了。”
她抓起桌上的水。
“现在听到了？”
“听到了。”
“满意了？”
“还行。”
“……”
又是还行。
沈楚幼恨不得把矿泉水瓶砸他身上。
“我跨一个市跑过来，你就还行？”
陈野看着她：“那我要不要给你发个奖状？”
“你……”
沈楚幼气了两秒。
自己却先笑了。
“真讨厌。”
陈野眉毛一挑。
“沈老师以前不是挺端庄？”
“那也得分人。”
话脱口而出。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沈楚幼立刻移开视线。
这一句好像比刚才“想见你”还要暧昧。
她干脆转身往窗边走。
“不跟你说了。”
刚走两步。
身后又传来陈野的声音。
“第五次了吧？”
沈楚幼脚步顿住。
“什么？”
“来临江。”
她想了一下。
还真是。
第一次调查。
第二次上课。
第三次补材料。
第四次取耳钉。
今天第五次。
“你记得还挺清楚。”
“次数不多。”
沈楚幼回过头：“五次还不多？”
“对高铁工作人员来说不多。”
“……”
她彻底不想搭理他了。
可过了几秒。
她又忍不住问：
“那昨天晚上呢？”
“什么昨天晚上？”
“你不是说昨晚在这里开会？”
“嗯。”
“就你一个人？”
陈野看她一眼。
沈楚幼立即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明显。
“我就是随便问问办公室现在几个人。”
“张伟、许航。”
“哦。”
她刚松了口气。
陈野又随口补了一句。
“后来林晚、周雪、秦曼也来了。”
沈楚幼的表情瞬间凝固。
“谁？”
“你听见了。”
“她们三个？”
“嗯。”
“同时？”
“差不多。”
沈楚幼握着水瓶没说话。
心里刚才那点因为自己终于坦白而升起来的轻松，像是被人一盆凉水迎头浇了下来。
林晚。
周雪。
秦曼。
这三个名字她都认识。
尤其周雪。
上次还专门因为自己去力量工厂的事情，从前台那里打听过。
至于秦曼……
第一次去力量工厂调查陈野时，她就见过。
漂亮。
成熟。
身材出挑。
还是老板。
沈楚幼沉默几秒。
“你这办公室挺忙。”
陈野：“昨天确实挺忙。”
她看着他那副完全听不出弦外之音的样子。
胸口忽然有点堵。
“她们也是来看办公室？”
“差不多。”
“都没事？”
陈野想了一下。
“林晚刚搬家。”
沈楚幼一愣。
“搬家？”
“嗯。”
“她跟赵远……”
话说到一半，她主动停住了。
这显然已经属于别人极其私人的事情。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可心里的感觉却更复杂了。
林晚搬家。
晚上来陈野办公室。
周雪也来了。
秦曼也来了。
自己今天又跑过来。
这间办公室才租两天。
工位还没坐满。
女人倒是先来了一圈。
沈楚幼忽然想起KtV那天。
自己明明已经坐到陈野旁边。
游戏里也已经轮到她。
可纸片快碰到嘴唇的时候，她退了。
后来装睡。
眼睁睁看着李知妍主动亲了上去。
那一晚上，她最后悔的就是自己退了那一下。
后来凌晨在家里。
她终于没再退。
自己走回客厅。
抓住陈野衣服。
主动吻了他。
现在似乎又到了一个很像的位置。
区别只是这一次。
没人逼她玩游戏。
也没有酒。
大白天。
头脑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沈楚幼抬起眼睛。
陈野还坐在那里。
“陈野。”
“嗯？”
“昨天她们都来了？”
“刚说过。”
“那今天呢？”
“什么今天？”
沈楚幼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放回桌上。
然后朝他走过去。
一步。
两步。
直到站到椅子前。
陈野微微抬头看她。
“沈老师还有事？”
“有。”
“说。”
沈楚幼伸手。
轻轻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这个动作一出来。
她自己心跳就快了。
但没松。
“我刚才说了。”
“我今天是来见你的。”
陈野看了眼她抓着自己衣服的手。
“所以？”
沈楚幼抿了下嘴唇。
“所以这次……”
她俯下身。
声音很轻。
“我不想又白跑一趟。”
下一秒。
她主动吻了上去。
没有凌晨三点。
没有罚酒。
没有假设。
也没有任何能够让她把责任推给情绪、环境或者意外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很轻的送风声。
陈野起初没动。
直到沈楚幼抓着他衣服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才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前带了一点。
沈楚幼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却没有退。
反而闭上眼睛。
这一次比江州家里的那个吻更清醒。
也更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玻璃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滚轮声。
像是什么大箱子被推过光滑地砖。
紧接着。
“咔。”
门把手被人压了下去。
沈楚幼猛地睁开眼。
玻璃门缓缓推开。
周雪一只手扶着一个硕大的咖啡机包装箱，另一只手还拎着购物袋，刚准备开口喊人。
下一秒。
她整个人僵在门口。
沈楚幼也僵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距离。
四目相对。
周雪的视线从沈楚幼泛红的脸，一点点移到她还抓着陈野衣领的手上。
足足安静了三秒。
“……”
“沈老师？”
周雪缓缓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