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一点五十。
城南力量工厂外头秋阳高照，玻璃门推开时，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欢迎光临力量工厂。】
前台小妹刚把一杯常温柠檬水端上台面，一抬头，整个人就定住了。
门外并肩迈进来两个女人，身段一个比一个惹眼。
走在前头的刘姐穿了一身极显身段的深灰加厚瑜伽服，腰细胯宽，外面套着件敞开的短款小皮衣，墨镜推在发顶，波浪卷发随意散在肩后，踩着双平底运动鞋，气场张扬得像来收保护费的包租婆。
跟在后半步的许薇则明显低调得多。
她特意挑了件宽松的黑色薄卫衣，下头一条深蓝色微喇运动裤，手里攥着车钥匙，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一进门便漫不经心地扫向力量区，耳廓处还隐隐带着几分没散透的薄红。
“哟，小妹。”
刘姐顺手把提包往大理石前台上一拍，声音清脆透亮：“你们陈大教练今天在店里吧？这回总没被哪个老板半路抓去谈生意吧？”
前台小妹下意识朝力量区努了努嘴：“在呢，刚到没多久。野哥在后面跟张哥核项目清单。”
话音刚落，器械区通往员工休息室的过道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迈了出来。
陈野穿着简单的纯黑短袖训练服，手腕上扣着块计时表，手里捏着两张刚打印出来的异常记录。
张伟抱着个旧笔记本电脑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宋老板第二家店昨天又补了一批原始凭证，我把没法确认的全单独标红了。老许那边说还是老规矩，不碰原始库，等门店负责人自己认——”
话说到一半，张伟一抬头，看见前台站着的两个熟妇，声音顿时收了收。
目光尤其在刘姐那一身贴身瑜伽服上停了半秒。
下一秒，陈野手里的打印纸已经啪地拍在他胸口。
“看够了？”
“咳。”
张伟迅速收回视线，一脸正经地接过纸：“没，研究客户画像呢。”
“滚去看你的异常表。”
“得嘞。”
张伟抱起电脑转身就走，临上楼还忍不住回头冲前台小妹挑了挑眉。
前台小妹捂着嘴偷笑。
刘姐倒是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双手抱胸，两步跨到陈野跟前，目光在男人宽阔如铁板的胸膛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地挑起眉：
“陈大老板，终于舍得接见我了？”
陈野将圆珠笔别在领口：“刘姐今天挺准时。”
“能不准时吗？”
刘姐白了他一眼，语气半真半假地啐道：“一千块钱在你微信里放这么久，我连利息都没见着一分。上次评估完，你一句‘具体时间另外排’，硬生生让我等到今天。你这号比省三甲专家还难抢。”
“我当初说过不接？”
“没有。”
“那不就完了。”
陈野转头看向前台：“把她今天这节登记上，预约金一千抵课费。”
前台小妹立刻点头：“好嘞。”
刘姐掏出手机：“也就是说，我今天再补一千？”
“嗯。”
“扫前台？”
“扫前台。”
刘姐动作倒是利索，点开二维码直接支付。
【微信收款：1000元。】
清脆的机械到账声在大厅里响起。
陈野低头看了眼计时表：“还有六分钟，换鞋，热身。”
“不是。”
刘姐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陈野，忍不住乐了：“两千块钱一节，我屁股都还没坐热，你连寒暄两句都舍不得？”
“你花两千买寒暄？”
“……”
旁边的许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姐立刻转头剜她：“你笑个屁。”
许薇抱着保温杯在休息长椅上坐下，慢悠悠翘起腿：“我早跟你说了，这人上课就这副狗脾气。刚才车上是谁说自己平时抱孩子、搬东西，核心比我强多了？”
“本来就比你强。”
刘姐冷哼一声，弯腰解鞋带：“今天让你开开眼。”
陈野连头都没回。
“两点了。”
刘姐动作瞬间快了不少。
……
上次基础评估做过，这一节自然没必要从头重来。
陈野先让刘姐做了几组动态热身，又把上次暴露出来的问题重新复核了一遍。
足底支撑。
深蹲时右侧稳定性。
核心收紧。
以及一疲劳就容易出现的膝盖内扣。
“脚掌踩稳。”
陈野手里的训练杆点了点她右脚外侧：“大脚趾根、小脚趾根、脚跟，三个点都别飘。”
刘姐站在软垫上，照着要求慢慢下蹲。
动作做到一半。
右膝果然又不受控制地往里晃了一下。
啪。
训练杆轻轻挡在她膝盖外侧。
“推开。”
刘姐咬着牙往外顶。
“不是让你整条腿往外拧。”
“脚别动。”
“膝盖顺着脚尖走。”
刘姐憋着一口气重新调整，额角很快冒出了一层薄汗：“平时自己练也没觉得这么费劲啊……”
“因为平时没人盯你。”
陈野站在旁边，神色淡漠：“动作歪了你也照样往下做，做完还觉得自己挺努力。”
“陈野，你说话能不能稍微好听一点？”
“两千块买的是纠正动作，不是买情绪价值。”
陈野收回训练杆：“想听好听的，出门右转，美容院办张卡能夸你一下午。”
前台小妹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刘姐气得翻了个白眼。
休息区的许薇更是直接笑弯了眼睛。
不知怎的。
看着刘姐刚进门时还一副气势汹汹、今天非得把陈野拿捏明白的架势，现在才练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训得半点脾气没有，她心头那股从昨晚一直堵到现在的烦闷，竟莫名其妙散去了大半。
她慢悠悠喝了口水：
“刘姐，刚才谁说自己肯定比我听话来着？”
刘姐维持着半蹲姿势，两条被瑜伽裤紧紧包裹的大腿已经开始轻轻打颤，闻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许薇……你少在旁边说风凉话……”
“我这是鼓励你。”
“滚。”
“说话还能这么有力气，再加十秒。”陈野面无表情。
刘姐眼睛瞬间瞪圆：“凭什么？！”
“现在十二秒。”
“……”
刘姐彻底闭嘴。
许薇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
四十分钟后。
刘姐靠在训练架边，脸上那点刚进门时的精致从容早没了。
波浪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后背洇出一片薄汗，两条腿酸得发软，连拿水杯的手都懒得抬。
“陈教练。”
她喘了两口气，幽怨地盯着陈野：“我现在终于知道许薇为什么每次上完你的课，回去都跟被人拆过一遍似的了。”
休息区的许薇动作一僵。
“刘玉兰！”
“怎么了？”刘姐一脸无辜，“我说训练呢，你激动什么？”
“少说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谁误会了？”
刘姐眼神顿时变得暧昧起来：“薇薇，你思想挺不健康啊。”
许薇俏脸一下子泛红，抓起旁边的纸巾盒就想砸过去。
“休息结束。”
陈野冷不丁出声。
刘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不是才休息两分钟吗？”
“三分钟了。”
“……”
“垫子拿过来。”
刘姐认命地拖着发软的腿走到软垫旁。
陈野指了指地面：“最后做两组核心，再放松。”
“还做？！”
“刚才谁说自己核心比许薇强？”
许薇立刻在旁边补刀：“就是，证明一下。”
刘姐猛地回头：“许薇，你给老娘等着。”
……
等最后一组彻底结束，刘姐直接呈大字形躺在软垫上不动了。
“真不行了……”
她喘着粗气，抬手揉了揉右侧腰胯：“这里又酸又紧，跟卡住了一样。”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疼？”
“不是那种疼，就是酸得厉害，右边比左边明显。”
“有麻或者往腿上传的感觉没有？”
“没有。”
“那先别起来。”
陈野从器械架下方抽出一只筋膜球，随手扔到她手边：“自己压。”
刘姐接住球，一脸茫然：“压哪？”
“侧躺。”
刘姐翻过身。
陈野蹲在她身侧，训练杆点在她右侧髋外侧靠上的位置：“球放这里附近，别往骨头上顶。自己找最紧的位置，找到以后停住，别来回乱滚。”
刘姐照着把筋膜球压进去。
下一秒——
“嘶！”
她整个人猛地一缩，漂亮的五官都快皱成一团：“我靠……这里面怎么这么酸？！”
“轻一点。”
“这还轻？！”
“你自己体重全压上去了，怪谁？”
刘姐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用手肘撑起一部分身体重量。
陈野看着计时表：“三十秒，正常呼吸。疼得受不了就停。”
“你确定这玩意儿不是刑具？”
“没人按着你。”
刘姐咬着牙坚持。
十几秒之后，那种最尖锐的酸胀慢慢散开，原本一直紧紧绷着的右侧腰胯，竟真有种一点点松下来的感觉。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酸得真像按到骨头缝里去了……”
“球离骨头远着呢。”
陈野语气淡淡：“少给自己加戏。”
许薇原本坐在长椅上看热闹。
可看着陈野半蹲在垫子旁，低头盯着刘姐的动作，一会儿用训练杆点位置，一会儿让她调整身体角度，那股刚刚才散下去的莫名舒坦，又一点点堵了回来。
尤其是刘姐疼得受不了，伸手一把抓住陈野小臂的时候。
许薇手里的保温杯盖，冷不丁被拧得咔的一声。
“哎哎哎！”
刘姐抓着陈野胳膊，疼得眼泪汪汪：“这里真不行了，换个地方！”
陈野垂眼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手：“先松开。”
刘姐这才后知后觉地松手：“至于这么小气么。”
“是你自己压太狠。”
“我哪知道？”
“所以让你听口令。”
陈野把筋膜球往外拨了两厘米：“这里，重新试。”
刘姐再次慢慢压上去。
这回酸胀感明显轻了一截。
“对对对，这里好多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旁边的许薇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差不多得了吧？”
声音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比平时高了半度。
陈野抬起眼。
刘姐也侧过脸看她。
许薇心头微慌，却还是抱着手臂走近两步：“她第一次正式上课，你差不多练到位就行了。明天要是腿酸得下不了楼，她不得在家骂我一整天？”
刘姐眨了眨眼。
下一秒，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薇薇。”
“干嘛？”
“我怎么听着……你不像怕我腿酸啊？”
许薇眼皮一跳：“那我怕什么？”
刘姐躺在垫子上，笑眯眯地看了眼陈野，又看了眼她。
“谁知道呢。”
“刘玉兰！”
许薇俏脸瞬间涨红。
陈野倒懒得掺和，抬手看了眼计时器：“时间到。”
他站起身：“今天结束。”
刘姐如蒙大赦，连忙把筋膜球丢到一边，扶着软垫慢慢站起来。
她原地走了两步。
腿还是酸。
可刚才右侧那种一直绷着发紧的感觉，的确轻了不少。
刘姐有些惊讶地转了转腰：“哎？还真舒服一点了。”
“只是训练后的放松。”
陈野把筋膜球扔回架子：“今晚回去别乱加练。要是有持续疼痛、麻木或者别的不舒服，直接去医院，别自己硬扛。”
“知道了，陈教练。”
刘姐拿毛巾擦着脖颈，刚才那点泼辣劲又慢慢回来了：“那下节什么时候？”
“看排期。”
刘姐脸色顿时黑了。
“又看排期？！”
“有时间微信通知你。”
“陈野，你是不是就喜欢吊着客户？”
“你也可以不约。”
“……”
刘姐盯着他足足三秒，最后还是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
“行。”
“算你狠。”
许薇站在旁边，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至少。
这狗男人对谁都一样。
……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刘姐忽然挽住许薇的胳膊，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薇薇。”
“干嘛？”
“我以前还真没发现。”
“什么？”
刘姐回头看了眼器械区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这男人近距离看，比视频里还带劲。”
许薇脚步瞬间一顿。
“带劲你自己追去。”
“怎么还急了？”
“谁急了？”
“你啊。”
“滚。”
两个女人拌着嘴推开玻璃门。
秋风灌进来。
旋转门咔哒一声重新合拢。
前台小妹低头整理着刘姐今天的课程记录，刚准备将单据收进抽屉，二楼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伟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路小跑冲下台阶，满脸红光，差点跟刚进门的会员撞个满怀。
“老陈！”
陈野正在收训练杆，头也没抬：“又怎么了？”
“江州那边来东西了。”
陈野动作一顿。
张伟直接把电脑转了过来。
邮箱页面正停在一封刚刚收到的正式邮件上。
发件地址后缀，清清楚楚挂着——
【江州艺术大学】
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艺术团体能训练数据化试点合作的意向沟通函】
附件栏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份pdF。
张伟咽了口唾沫，手指往下滑。
邮件最下面，对接联系人一栏只有三个字。
沈楚幼。
张伟两只眼睛都快亮了：
“老陈。”
“这回可不是人家姑娘自己坐高铁来找你了。”
“学校真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