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大道写字楼的大门，在早晨九点整准时迎来了第一拨真正意义上上门谈合作的外客。
金属双开玻璃门外，高跟鞋的声音踩得极稳，清脆而有节奏。走廊的感应白炽灯一格格亮起，将门外并排走来的三道身影拉得修长。
打头的那位穿了一身质感极正的米白色羊呢风衣，里面内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丝绒衬衫，底下是一条剪裁利落的西装铅笔裤。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净的黑檀木发簪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半框眼镜，手里稳稳端着一个红色的硬质皮革公文夹。
没有半点风尘气，浑身上下散发着高校行政处那种近乎刻板的端庄与矜持。
正是沈楚幼。
而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两个年轻扎眼的身影。
李知妍穿着一件浅驼色的短款羽绒夹克，底下是紧绷修长的黑色打底裤配马丁靴，手里抱着厚厚一叠装订成册的训练资料；旁边的张琳则套着件宽松的棒球服，嘴里嚼着薄荷糖，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写字楼大堂的门牌。
“沈老师，就是这儿吧？”张琳指了指门框上方刚刚挂好的金属发光字，压低嗓音直嘀咕，“还真弄得像模像样的。”
“闭嘴，少多话。”沈楚幼眼皮微垂，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声音清清冷冷的，“进门以后按学校规矩汇报，别一口一个陈教练，叫陈总。”
“噗——”
李知妍在后头没忍住，捂着嘴乐出了声，凑到沈楚幼耳边小声揶揄：“沈老师，您在高铁上不是还问‘也不知道他办公室收拾好了没有’么，这会儿倒先端上甲方的谱了？”
沈楚幼耳根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极淡的绯色，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右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冷下脸横了她一眼：“李知妍，校外训练材料是不是还想再重做一版？”
李知妍立马站得笔直，伸手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沈楚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节在玻璃门上轻扣了两下。
……
“请进。”
门内传来许航平稳的声音。
推门进去，原本还存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李知妍和张琳，眼神瞬间微微一变。
一百四十多平的开阔大厅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六张崭新的拼接工位已经摆开，几台电脑亮着屏幕，旁边堆着尚未完全拆封的网线、交换设备和文件箱。可锁设备间的玻璃门半掩着，里头还明显保留着刚搬进来不久的空旷感。
办公区里没有半点皮包公司的荒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深烘咖啡香气。
许航戴着眼镜正坐在会议长桌前逐行核验一份测试日志，张伟则抱着个旧笔记本从饮水机旁拐出来，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个女人，嘴巴当场张成了“o”型。
“卧……槽。”
张伟手里的纸杯差点捏扁。
高校行政女老师领着两个校花级别的大学生登门办业务，这排场他在原来那份外包工作里干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识过。
陈野正咬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头从里侧设备间迈出来，身上换了一件平整干练的黑色长袖衬衫，领口随性地敞着最上面一颗，宽肩窄腰的轮廓把正装撑出一股冷硬的压迫感。
四目相对。
沈楚幼握着皮革文件夹的指节下意识紧了紧。
前些日子，在她江州公寓的客厅里，明明是她自己先抓住这个男人的衣服主动吻上去，后来又被他扣住手腕狠狠干回了一吻；上周五，她更是没有半点公事，清醒地坐高铁跑到临江，又在这间办公室里主动吻了他一次。
可真等今天重新拿着学校材料站到这里，男人身上那股野蛮的侵略性被收拢进规整的衬衫底下，反倒多出一种让人不敢轻易直视的上位者气场。
陈野取下唇边的烟扔进纸篓，神色平淡地拉开会议室的玻璃门：“沈老师挺准时，高铁没晚点？”
沈楚幼踩着高跟鞋迈步进门，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客座前款款落座。
她将手里的红色文件夹啪的一声平稳放在桌面上，微抬下巴，语气拿捏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公对公的官方做派：
“学校此前关于校外体能指导的审批、聘书和公函已经完成归档。这次数字化试点的意向沟通函，你们也已经收到了。”
“受后勤管理处和体育艺术教研室委托，今天带学生干部过来，对现场环境、数据边界以及后续合作条件做一次正式复核。”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挑不出半点私情的破绽。
张伟在旁边听得肃然起敬，赶紧麻溜地端上三杯常温纯净水。
李知妍和张琳规规矩矩地在沈楚幼身侧坐下，李知妍把那一厚沓资料往陈野面前推了推：“陈总，原来二十五名成员的训练记录都在这里。另外上一轮十二名新报名者，六名通过初筛、三名观察、三名已经退回，这次只把通过和观察对象的材料带过来了。”
陈野拉开对面的皮质转椅坐下，随手翻开资料。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陈野看得极快，指尖在几个有旧伤标记的页面上轻轻一敲：“原来那三名旧伤成员继续降强度，异常疼痛直接停训，不碰大重量。”
“六个通过的按原计划编组。”
“另外三个观察对象，现阶段只做基础控制和动作稳定，不碰高难度。”
“明白。”
李知妍利落地在随身平板上记下一笔。
沈楚幼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野认真的眉骨上停顿了半秒，语气依旧维持着清冷：“这次谈的不是原来单纯的体能指导。”
“如果后续真要把训练记录、体测数据和现场异常管理纳入数字化试点，学校这边要重新走信息化和采购流程。”
“数据由谁保管，技术方能看到什么，哪些字段必须脱敏，谁有修改权限，异常记录怎么留痕——这些都得先写清楚。”
“至于费用、结算方式和正式合同，也只能等现场复核通过以后，再按学校流程往下走。”
陈野侧头朝许航扬了扬下巴。
许航立刻推过来一份早已装订整齐的文件：“沈老师请过目。这是我们目前整理的《数据权限与访问隔离说明》。”
“原始数据默认只读，技术侧不直接改门店或者学校原始档案；涉及异常记录，单独进入待核实清单，保留处理人、时间和后续确认结果。”
“如果学校这边对字段脱敏、账号权限还有额外要求，我们再按你们的信息化规范补。”
沈楚幼低头翻开，逐行审视着上面的技术条款。
会议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张琳坐在旁边有些无聊，目光在大厅里四处乱晃，冷不丁便落在了茶水台正中央那台泛着金属光泽的全自动咖啡机上。
包装箱早就清空了，机器旁整整齐齐码着两大袋深烘豆子和成盒的奶球。
张琳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知妍，压低声音咬耳朵：“知妍你看，那台咖啡机……不就是周雪前几天搬过来的那台么？真摆这儿了啊。”
李知妍顺着看过去，抿嘴轻笑了一声，没接茬。
坐在正对面的沈楚幼翻页的手指却猛地一僵。
周雪。
咖啡机。
她眼底那层端庄的行政面具微不可察地裂开了一条缝。
上周五她什么正事都没有，坐四十多分钟高铁跑来临江，好不容易把那些借口全部撕干净，亲口承认只是想见这个男人，最后甚至主动贴上去吻了他。
结果门一推开，周雪抱着硕大的纸箱大摇大摆地杀了进来，当场把她堵在原地。
如今学校的材料摆在桌面上，这台宣示存在感般的机器，就这么明晃晃地戳在她的眼皮底下。
沈楚幼合上手里的说明文件，合拢时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三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眸子，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转头对李知妍和张琳吩咐道：“你们两个，拿着现场清单去跟外面的许工程师逐项核对设备和权限配置，我和陈总单独过一遍最后的商务边界。”
“好的沈老师。”
李知妍极有眼力见地拉起张琳，冲陈野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起身快步退出了会议室，顺手带上了磨砂玻璃门。
咔哒。
门轻轻合拢。
……
会议室里顷刻间只剩下两道呼吸声。
原本紧绷的公事公办氛围，在房门关紧的刹那，陡然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危险与暧昧。
沈楚幼坐在那张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搭在红色的文件夹上，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透过金丝镜片看过来的清冷眸子里，却分明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质问。
陈野靠进椅背，单臂搭在实木桌沿，神色如常地迎着她的审视：“沈老师，条款都看完了，挑出刺来了么？”
沈楚幼抿着没有血色的唇瓣，视线冷冷地掠过玻璃窗外的茶水台，嗓音压得极低，字字带刺：
“陈总生意兴隆啊。”
“前台放着张伟当苦力，茶水间供着周大小姐搬来的咖啡机，办公室刚挂上招牌，日子过得倒是热气腾腾。”
陈野眼皮微挑，眼底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沈老师大老远坐四十分钟高铁过来，就为了视察我们茶水间的资产配置？”
“我是为学校的合作风险负责。”
沈楚幼下颌紧绷，冷声反唇相讥：“免得学校真把学生训练数据接进来，最后技术负责人整天忙着招待红颜知己，连权限表都没人看。”
陈野嗤笑了一声，高大的身形忽然微微前倾。
两张桌子拼成的长桌并不算宽，男人宽阔厚重的双肩一倾过来，那股浓郁干燥的纯粹荷尔蒙气息瞬间扑面而至，将沈楚幼整个人逼得下意识往后贴紧了椅背。
陈野漆黑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泛红的耳垂，嘴角挂着那抹混账至极的坏笑，嗓音低沉发哑：
“沈楚幼。”
“……干嘛？”
“那天在你家吃早饭的时候，是谁一本正经跟我约法三章，口口声声说‘出了这个门，大家公私分明，各守界限’的？”
陈野修长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寸寸逼近：
“怎么今天学校材料刚掏出来，醋坛子就先砸在我的会议桌上了？”
轰的一声！
沈楚幼整张白皙如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烧成了一片通红！
那晚在自己公寓沙发上的失控纠缠、清晨在餐桌前红着脸下的规矩，被这男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调子当面掀开，羞耻与狼狈瞬间把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陈野！你给我闭嘴！”
沈楚幼咬紧银牙，猛地伸手去抓桌上的红色文件夹，作势就要起身走人：“不谈了！剩下的让学校流程自己跟你们对！”
还没等她直起身子，一只粗粝滚烫的大手如铁箍般瞬间探出，一把按住了文件夹的上沿，顺带着将沈楚幼纤细柔软的手背稳稳压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掌心下的皮肉滑腻微凉，激得女人浑身狠狠一颤。
“想跑？”
陈野单手按着她的手背，黑眸如刀，嘴角扯出一抹极具侵略性的痞笑：
“正式合作还没谈完，人亲自坐到了我的工位对面。”
“沈老师，你今天要是敢把这几页纸抽回去——”
陈野身形再压半寸，两人的鼻息几乎完全喷洒在彼此的唇齿之间：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门关严，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现场资质复核’？”
沈楚幼脑海深处嗡的一声炸裂，浑身的力气在男人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下寸寸消融。
她死死咬着泛红的下唇，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里水汽氤氲，偏偏半点抽回手的意思都没有。
就在这时，磨砂玻璃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李知妍推开门把手，探进半个脑袋欢快地喊道：
“沈老师！外面的清单都核完了，许工说权限表和设备项都对得上，剩下的——”
话音未落，李知妍的声音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门缝里，沈楚幼被按在桌面上半撑着身子，整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而对面的陈野正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身形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去。
空气死寂了整整两秒。
李知妍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睁得溜圆，紧接着，嘴角那一抹狐狸般狡黠的坏笑彻底扬了起来。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的一声把门重新带死，门外飘进来一句极其响亮的清脆高呼：
“沈老师！您慢慢审核！”
“我们再去前台喝杯咖啡！”
“不急！”
“一点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