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提扬声器里，前台李阿姨那洪亮热络、却带着八卦探究的大嗓门，在死寂的608客房里回荡不绝。
“……开着大奔来的，说是顾氏文化基金会的顾总。”
“顾先生说知道你在交流中心加班，特意带了热燕窝和醒酒茶过来，现在人就在前台坐着呢，指名说要见你！”
沈楚幼刚才还泛着绯红的脸庞，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尽了血色。
她像是从一场滚烫窒息的梦呓里被硬生生扯了出来，下意识又退后半步，胸口剧烈起伏，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满是慌乱与猝不及防的羞耻。
顾明川。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下午在排练厅，沈楚幼已经明确回绝了他安排的晚宴；老街面馆出来后，她更是特意挑了校内最僻静的交流中心。
可偏偏，这个在江州上流圈子里永远风度翩翩、体贴得没有半点瑕疵的追求者，竟然直接摸到了前台大堂！
而且指名道姓。
沈楚幼手指微颤着按住自己的衣领，浅米色的羊绒高领毛衣下，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肋骨。
她抬起头，迎上陈野居高临下的视线。
陈野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手按下座机的挂断键，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冷峻硬朗的面孔上没有被人撞破私情的心虚，更没有普通男人面对“豪车情敌”该有的急躁，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淡漠：
“沈老师，江州的文化贵客在楼下候着呢。”
“热燕窝、醒酒茶。不去领赏？”
戏谑的调侃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高位审视。
沈楚幼嘴唇咬得泛白，银牙轻颤：“陈野，你别用这种话刺我……我根本没告诉过他我在这儿！”
“我没问你告没告诉他。”
陈野迈步走到玄关，长臂一伸，拿起放在桌上的公文夹：
“人家在前台坐着，后勤阿姨全看着。你打算在这间最安静的屋里躲到天亮？”
一句话直接击中了沈楚幼体制内最脆弱的软肋。
李阿姨就在前台值班，顾明川又是与学校有长期基金往来的熟人。要是沈楚幼下楼拖延太久，明天一早“沈老师夜宿交流中心避而不见顾总”的闲话，说不定就能顺着后勤处传遍整个艺术学院行政办公室！
沈楚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的战栗与翻涌的情绪，从包里拿出粉饼飞快地抿了抿嘴唇，重新理正浅驼色风衣的领口。
“陈野，你在上面待着，我下去五分钟打发他走。”
“不用。”
陈野单手推开房门，神情自若地跨进走廊，高大挺拔的身形在暖黄的壁灯下投下一道充满野性的阴影：
“我也下楼买包烟。”
……
一楼大堂。
仿古迎宾屏风前的真皮沙发区，冷气开得适宜。
顾明川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高定风衣，内搭一件毫无褶皱的浅灰羊绒衫，温润柔和的眼眸微微含笑，整个人透着海外经历与老牌家族浸润出的体面与儒雅。
大理石茶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贴着江州老字号封条的保温食盒，旁边立着一只精致的白瓷保温杯。
前台李阿姨正端着热茶满脸堆笑：“哎呀顾总，您太客气了，沈老师今天也是为了艺术团的事加班辛苦，难得您这么细心……”
“李阿姨见外了，楚幼工作向来认真，我顺路路过，尽点心意。”
顾明川声音温和谦逊，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叮——
电梯门在不远处的大理石廊道口缓缓滑开。
顾明川眼底掠过一丝欣然，优雅地理了理风衣下摆，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然而。
当他看到电梯里走出来的那两道身影时，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秒。
走在前面半步的沈楚幼，长发重新挽得整齐，可耳根处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尽的绯红，却在冷白皮的衬托下格外扎眼；
而在她身后不到半米处，陈野单手插兜，一袭极具侵略性的纯黑衬衫，身姿冷硬挺拔，步伐沉稳从容地跟了出来。
顾明川的指尖在袖口内侧极其细微地收拢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涵养没有崩塌哪怕一分，甚至主动迎上前两步，目光柔和地落在沈楚幼脸上：
“楚幼，听说你今晚还在跟项目，路过一家老字号，特意让他们炖了盅鲜燕窝带过来。”
说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陈野，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得体微笑：
“陈先生，下午在排练厅才见过，没想到这么晚还能碰上。”
顾明川顿了一下，目光极轻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白天忙学校的技术验收，晚上还陪着楚幼加班。”
“看来陈先生对这份工作，确实相当上心。”
话里没有半句脏字，却把“校外技术服务人员”与“校内行政老师深夜同行”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轻轻摆在了前台众人面前。
沈楚幼心头猛地一跳，刚要开口：“顾明川，这么晚了你其实……”
“顾先生的名牌风衣挺合身。”
陈野的声音平淡地切断了沈楚幼的解释，他甚至没有多看那食盒一眼，单手将公文夹往臂弯里一夹：
“不过纠正一下。”
“下午你在排练厅，合同怎么签的、现场怎么验的，应该都看见了。”
陈野抬眼，深邃冰冷的视线像刀锋一样直直扎进顾明川眼底，带着一股野蛮粗粝的穿透力：
“江州艺大的项目按校内采购流程走，合同签完、验收完成，剩下的事按合同办。”
“顾总下午不是还想给我介绍融资渠道么？”
“怎么到了晚上，又拿我陪谁加班说事？”
顾明川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陈野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只是微微侧过身，伸手点了点旁边的沈楚幼：
“至于沈老师。”
“她今晚去哪里，见什么人，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她。”
“用不着拐弯抹角问我。”
轰。
顾明川嘴角的笑意第一次在今晚明显僵住了。
他伸向食盒的手悬在半空，温润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下午在排练厅，他已经见识过这个男人的强硬。
自己那套看似大度的融资介绍，被对方拿着白纸黑字的合同直接顶了回来。
可眼下已经离开学校，连合同都不用摆出来，陈野依然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甚至直接把他藏在话里的那点试探，当众戳穿了！
大堂里的空气死一般安静。
前台李阿姨推了推老花镜，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顾明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维持着最后的风度，转头看向沈楚幼，语气温柔如初，眼底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逼视：
“楚幼，燕窝趁热喝一点，我车就在外面，顺路送你回教工公寓吧？”
沈楚幼站在原地。
一侧是相识多年、双方家庭极力推崇、无可挑剔的豪门二代；
另一侧是刚刚在狭窄客房里看穿了她所有伪装、单手将她扣在怀里的陈野。
体面的规训在她脑海里疯狂警报，但看着顾明川那副看似温润实则步步紧逼的姿态，一股源自骨子里的抗拒与叛逆，终于压过了所有的教条。
沈楚幼没有去接那个食盒。
她甚至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好退到了陈野黑衬衫遮挡的阴影身侧！
“顾明川，谢谢你的心意。”
沈楚幼声音不高，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坚决：
“今晚我有自己的安排，就不麻烦你送了。”
“房间是我自己订的，手续也办过了，你不用担心。”
“而且我今晚没有喝酒。”
沈楚幼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保温杯，声音依然很轻：
“燕窝和醒酒茶，你带回去吧。”
话音落地。
顾明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停在半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狠狠抽搐了一下。